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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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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铫在炉上煮着,水将沸未沸,嘶鸣一声尖过一声,而空气却依旧凝滞、无人出声。
隔音秘法早已布下,此刻这方寸之间,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与那即将沸腾的水声,清晰可闻。
“哟,”孟还朝斜倚素壁,褪去那层无害的凡人伪装后,他艳丽眉眼间的强势几乎锋芒毕露。
几缕青丝垂落,衬得那脸色愈发苍白,偏偏眉眼秾丽如海棠染血,一双眸子在昏昧光线下亮得惊心。
他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人。
“褚临光,五年不见,还真是出息了。没想到连你这种,当年能把清静山戒律堂掀了的人,如今也学会玩这套、忧郁深沉的把戏了?”
“看来,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终于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还是比不上你,”玉琼楼现任掌事,踏风君褚临光缓缓转过身。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呛回去,可话刚到嘴边,心底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泛起一阵迟来、又隐秘的酸涩。
五年了,褚临光想。
随即,他继续露出些笑意:
“要说……若真论起顽劣的话,如果绝云你认第二——那我绝对都想象不出来、第一会是哪方能人贤士,才能压过你这混世魔王。”
说起这个,褚临光微微眯起眼睛,视野中的画面,动摇得有些模糊。
好像五年的光阴一晃就过去了,那些鲜血与离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就像阳光透过窗户、院子中的鸟雀此刻吱呀的吵闹。
褚临光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外,今天是个好天气,连带着楼下正在练功的弟子、这些少年的心情很是明媚。
想起旧事,他便忍不住抱怨:
“你说——孟绝云,当年在天择法会上,那最后一式……是不是我占尽先机?”
“反倒是你这不要脸的,硬接了我一下,还装作若无其事,对我身后的方向喊什么‘师父助我’。”
“吓得我当真以为有长辈插手、心神微分一瞬,结果被你趁机偷袭、从背后一脚踹下擂台——你真是……”
太讨厌了。
褚临光深深叹了口气,嘴角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就像是他在见惯了离别后,总是不自觉地在深夜凝望,见到那轮皎洁却又孤绝的明月,高高悬在天上。
褚临光视线落下,继续想道,他曾多次设想过……如果再度重逢、会是怎样一般情况。
那人被自己逼问、只得老实解释为何弑师叛门、不告而别?还是独自背负通缉在外,遇上什么难处、不得不找自己求助帮忙?
——不,他不会的。
褚临光心中暗笑,他跟这家伙从小一起长大,还没见过什么时候、嘴硬如孟绝云这般,竟然还会主动求助。
果然,那家伙依旧是这么讨厌。
听到自己的抱怨,他也只是弯起眼睛、用惯常讨嫌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兵不厌诈。”
孟还朝低笑出声,牵动气息,引得他掩唇轻咳了两下,眼尾却弯出更浓的戏谑:“十年前的事,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得慢,像是也在回忆:“更何况……当年你残余灵力本就不及我,硬拼下去、结果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只是你徒增难看而已。”
“我送你体面退场、反而是你要感激我才是。”
“我、谢、你?”褚临光被面前此人、久别重逢后愈发厚颜无耻的态度震住了,旧日意气与眼前这张苍白、却已经艳丽的面孔交织。
他刚想反唇相讥回去,但所有言辞涌上嘴边,最后终究是变成无声地一口叹息。
五年不见,孟还朝这副皮囊依旧漂亮得极具攻击性。但比较起以前那肆意潇洒、皎洁如华般的明月……
五年后的如今,更像是孤月已残、茕茕孑立,虽依旧锋锐,却平添几分苍白、美得令人怜惜。
褚临光突然惊觉,从刚才进门开始,面前之人就一直压抑着几声轻咳,连气息间、都透出几分力不从心的虚弱之感。
怎么回事?
褚临光强压下骤然慌乱的心跳,语气重新变得沉凝,带着试探问道:
“我说真的,绝云,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别告诉我你就是路过涂阳城,然后顺带来瞧我一眼。”
孟还朝闻言,笑意加深,视线扫过茶室雅致的陈设,最后落回褚临光的脸上,带点玩味的打量:
“看你们玉琼楼生意兴盛,想必是很有财资吧?最近手头比较紧——过来蹭顿饭,事情就是这样。”
听着这家伙顾左右而言他,褚临光眉间蹙得更紧:“少打岔,当年清静山……你师兄找你快把地皮都翻过来了,而他的好徒弟、温自度那小子,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在这里露面,就凭你现在——”
不,不对劲。
褚临光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着的笑意彻底褪去,他上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强悍的灵力所带来的敏锐感知瞬间铺开。并非冒犯的刻意探查,只是一种骨髓深处的、本能般的恐惧。
然后,他脸色变了。
“你……”褚临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担任五年掌事所积累的沉静稳重被全部抛开,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颤意,“绝云……你灵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还朝眉梢微动,虽不意外会被看穿,但那目光中的惊骇与恐惧太过直白,让他都稍微怔了一下。
没想到……五年之后竟然还能见到、褚临光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都有些,不好意思算计他了。
孟还朝轻轻咳了一声。
他语气倒是很随意:“当年的一点旧伤,不算是太碍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褚临光心头的不安彻底炸开,他喃喃道:
“修士一共分为八个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大乘。”
“当年你师父是即将飞升的修为,即使加以手段辅助,你要杀他,那时候最低也是合道期巅峰。”
“——能让你五年后,依旧是这种灵力全部枯竭、身体残破至此的‘旧伤’……你当年叛出清静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说到最后,褚临光的声音带上了厉色,甚至夹杂着要溢出来了的恐惧——
五年前,那场劫难刚结束……师伯战死、师父伤重,他这辈的师兄师姐更是几乎死绝,仅剩一位乌徊师兄全身瘫痪、至今还在玉琼楼的某处安静地界修养。
这过往太过惨烈,他却如此无力更改,难不成……
难不成他所在意之人,注定都要被命运厌弃、最终走向悲剧的终局?
孟还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褚临光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怒、焦躁,还有更深处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绝望。
半晌,他轻轻“啧”了一声。
“褚六,”孟还朝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命数既定之事,别再反复纠结了,这不是你的错。”
“至于我的话,自然有我的方法,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最后一句话语气堪称温柔,不像是当年的绝云君,倒和茶馆里、跟小二交谈带笑的“孟十二”很是相似。
室间安静了些许,茶铫的鸣声渐渐有些急了,水即将沸腾,白色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些来不及说、也无法言说的万般思绪。
褚临光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狠狠闭了闭眼,强行压制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烈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斩钉截铁道:“好,那我相信你。”
声音沙哑,褚临光定定注视着眼前之人,孟还朝是个怎样聪明的人、有多能算计,他从少年时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在领教这一事实。
五年前他叛出清静山,纵然绝云君已死的消息甚嚣尘上,但褚临光从未真正相信。
褚临光暗中寻找了很久、最终得出让他近乎欣喜的结论——
孟还朝绝对还活着。
而且这个人、甚至还有余力避开仙界近乎天罗地网的通缉。这意味着,情况再怎么糟糕,于他而言,都远远未到绝境。
再说,褚临光疲惫地想道,以他和孟还朝从小的交情……在自己已然接管了玉琼楼的前提下,倘若这家伙真有什么躲不开的,摇人的首选……大概、也许、总会是他吧?
现在,既然他说没问题……
那就只能是没问题。
褚临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棱角分明的侧脸氤氲在蒸腾的水汽之中。
他重新看向孟还朝,目光恢复了探究与审视,但那底下的忧虑依旧挥之不去。他咬咬牙说:“在你现在这种情况下,还冒着风险来涂阳城……你刚才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孟还朝视线扫过他的脸庞,在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中,似乎想找出什么。
但是,他终究会失望的。
微微停顿后,孟还朝收回了视线,突然他心中升起几分像是真实的惋惜和无奈,但偏偏此事又无法明说。
毕竟,五年。
心中暗叹一口气,孟还朝面上神色未异。他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懒散,将那沉重的暗流轻巧拨开:“听说,你这些年喜欢上了做生意?”
“是啊,怎……”褚临光下意识接话,眉头因转折的突兀而蹙起。
但话音未落,两人都止住了交谈,同时朝房门的方向看去。
仍然紧闭,但门外,一阵平稳、却隐含锋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人是——
清朗却冷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隔着门板,却依旧清晰无比:
“褚掌事,晚辈清静山温自度,奉师命前来拜会,并有要事请教。”
“——关于涂阳城内,魔修隐匿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