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仁，我即为刀》粟米鱼片粥

3、故人 许久未见

　　危机解除，茶馆内空气并未松弛，劫后余生的后怕、对魔修的恐惧与厌恶……各种情绪混杂，紧绷感仍扩散其中，无人想成为下一个无端遭灾之人。

　　温自度还剑入鞘，动作利落，带着惯有的冷硬。剑鞘合拢的轻响，在此刻极度寂静的茶楼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去看那已被玉琼楼弟子迅速捆绑、陷入昏迷的魔修，反而调转视线，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那个被向文星扶住的、唯一受害者身上。

　　那人苍白的脖颈上，狭长的伤口仍在淌血，浸湿了浅色的衣襟。他整个人像是被狂风骤雨摧折后、枝头仅存的一瓣残花，脸色惨白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他对着温自度，像是勉力牵起一个虚弱的微笑，由于刀痕划过脖颈伤及咽喉，只能用口型无声道谢：“多谢仙君搭救。”

　　一切看来都如此自然，仿佛事情就此落定，再无半分异常。

　　但温自度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种违和感，他微微蹙眉，走上前去，径直停在了孟还朝身前。常年除魔的冰冷煞气扑面，颀长挺拔的身形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面前人完全笼罩。

　　温自度无视了身旁欲言又止的向文星，视线落在孟还朝脸上，对他轻轻颔首：“把手给我。”

　　语气虽努力放缓，却依旧带着命令式的生硬，加之内容，更显得十分奇怪。

　　孟十二似乎怔了一下，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费解神情，用口型无声询问：“这是要……？”

　　随即，他又像是恍然大悟，眼底露出几分虚弱却调侃的笑意：“难道仙君是要用那传说中的、劳什子‘灵力’，来为小民驱魔？”

　　温自度不再多言，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了对方伸出的手腕。

　　入手触感细腻冰凉，腕骨纤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便能轻易折断。一丝精纯温和的灵力从温自度的指尖流出，探入对方经脉之中——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没有修士应有的灵力流转，亦无魔修浸染的魔元魔息，这确是一具再寻常不过的凡人躯体。甚至因其沉疴旧疾、经脉损毁，显得格外虚损亏耗、生机黯淡，不似长寿之相。

　　探查结果再明确不过，眼前的孟十二就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普通凡人，而刚才那魔修的异状，想必跟他毫无关联。

　　那又是因为什么？

　　温自度的眉头蹙紧了一瞬，锐利的视线再次扫过孟十二那张苍白、却依旧艳丽的脸庞。

　　没有破绽。

　　那人微微蹙了下眉，像是被他捏得有些疼了。温自度惊觉自己举止失当，立即松开了手。但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粘在了指尖，久久挥之不去。

　　“温道友，”向文星适时上前，语气带着关切，“这位……孟公子伤势不轻，需得尽快带他回玉琼楼医治。这名魔修，我们也会带回去严加审问，势必揪出其同党。您……可要一同前往？”

　　气氛沉默了片刻。

　　就在向文星以为温自度会拒绝时，这位一贯冷淡的清静山首徒却忽然开口，点点头：“好，我跟你去。”

　　向文星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其余弟子收拾残局、押上昏迷的魔修。

　　茶馆内紧绷的气氛终于开始慢慢消散，窃窃私语声渐起，多是议论清静山首徒那惊艳一剑，以及那位倒霉被挟、却幸运得救的孟公子的绝世姿容。

　　“您……没事吧？”

　　向文星扶着这位过分好看的年轻人，有些担忧地问道。凡人的体质远不如修士，更何况这位孟公子天然带着病容。

　　孟还朝此时脖子上缠着白布，依稀可以看出底下渗出的血迹阴影。

　　刚才已经有玉琼楼弟子给了他几粒伤药，不得不说玉琼楼颇有财资，连普通弟子携带的伤药、成色都算是药师谷的中上之品了。

　　估算着药效差不多，此刻他开口说话，应该不算突兀。

　　孟还朝朝向文星笑了笑：“不妨事，还要感谢仙君们救助。”

　　看着他的脸，向文星的脸颊不禁透出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分内之事，而且……现在还算不得什么仙君。真要被如此称呼，还要如我们掌事踏风君一般、封了仙号才行。”

　　孟还朝见他有趣，故意问道：“我才来涂阳城不久，还不怎么了解玉琼楼的事。倒是那位踏风君，名望似乎流传甚远？”

　　说起自家师父，向文星眼神微亮，话中隐隐透出与有荣焉的自豪：“踏风君是我们玉琼楼现任掌事，当年甚至能和清静山的那位风姿绰约、天赋绝顶的绝云君并称‘双骄’。”

　　“那时候还是仙界经历那场‘魔界浩劫’之前，玉琼楼盛极之态、甚至能与清静山比肩。”

　　“可惜，”向文星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黯淡几分，“那场浩劫后不久，仙界凋敝，绝云君不知为何弑师叛门，而师父……掌事他也从此，对修道之事，愈发不感兴趣了。”

　　孟还朝转了转眼珠，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那场浩劫我也了解些许，其中战场之一、就在当年寒舍附近。还是踏风君力抗魔修，才不至于让我们这些人丧命。所以——”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看向向文星，眼带笑意，倒像真是感激：“能带我去拜谒你们掌事么，我也想当面表达……当年对踏风君的浓浓仰慕之情。”

　　孟还朝故意在最后六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向文星听他这么说，立即高兴得当场答应下来，语气都急促几分：“自然可以！如果孟公子想见我们掌事的话，回去我立刻禀报。”

　　“我们掌事近年来虽然不怎么出门，但如果知道公子心意，想必也会很开心的吧？”

　　向文星心中暗想，如果这位孟公子的拜访，能让掌事稍微恢复一些、甚至对修行之事重新提起兴趣，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轻轻叹了口气，向文星也没抱太大希望。修行之人身法精妙，不过是顷刻之间，他就带着这位“孟公子”来到了玉琼楼的本部所在地。

　　玉琼楼本部设在涂阳城最为繁华的东市，却闹中取静，亭台楼阁，灵气氤氲。一道高墙巍然矗立，将凡俗尘嚣、市井吵闹，尽数隔绝于外，余留满院仙风清雅。

　　温自度不是第一次来玉琼楼了，之前的除魔行动中，清静山与玉琼楼多有合作，其中几次甚至还是他以首徒身份带队。

　　此时无需向文星指引，自有值守弟子熟稔地将他引入内堂，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向文星刚想为孟还朝也安排歇息之处，却见一名身着浅色衣裙、气质温婉的少女款步而来，正是他的师妹寻音。

　　她先对向文星颔首示意，随即目光落在孟还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即刻柔声道：“想必您就是孟公子了，我们掌事有请。”

　　向文星意外：“掌事已经知晓了？”

　　寻音轻轻点头：“掌事说，故人来访，不可怠慢。”

　　孟还朝闻言，嘴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这笑意映衬着颈间刺目的白，竟透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有劳了，”他声音带些沙哑，却依旧好听。

　　一路上，玉琼楼的布局陈设，与多年前的记忆之中，竟没什么太大差别。

　　孟还朝在心中无声轻叹，当年，玉琼楼在那场劫难中也受损严重，他离开之时仍在重建之中。

　　如今看来，复原得倒是颇有昔日九分神韵，就连一些难以察觉的细微之处，都被精心照顾、恢复完好。

　　该说是念旧呢，还是……

　　长廊已至尽头，在前方引路的寻音停住脚步，她侧身微微一笑：“掌事在里面等您。”

　　孟还朝推门而入。

　　室内焚着清雅的冷香，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立于窗前。这道背影很是熟悉，但又像是……间隔了岁月，故人久别。

　　沉寂已久的声线再度响起，他说：“好久不见了，”

　　“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