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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医仙 书铺同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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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君轻轻摇头,那双温柔的眼睛中,逐渐凝结出一层坚决的寒意:“若是那魔修当真残害我清静山弟子,乃至……夺其修为,炼其灵力。那么此事对于我清静山而言,绝非寻常斩妖除魔,此乃血仇——”
“清静山,自不会善罢甘休。”
镇岳君看向她,目光在那张温婉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像是想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此刻她表现出的护短与决绝,倒像是真的。清静山一贯以护短闻名,镇岳君还记得在当年“仙魔浩劫”之中,因天机阁的一次严重失误,导致她小师弟、当年那位惊才艳艳的绝云君身受重伤。
便是这位看似温婉的忘忧君,亲自领着清静山一众长老,直接堵在天机阁门前,硬是要讨一个说法。
说起绝云……罢了。
镇岳君暗中轻叹一声,那孩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五年前,那孩子不知为何要对净莲下手,在弑师叛门后最终死于魔修的围剿之下。他的死,也给自己的小徒弟褚临光带来了近乎毁灭般的打击。
如今,眼前这位同样曾被净莲君寄予厚望的徒弟忘忧,没想到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说是世事无常,也不过如此吧。
倒是让他这个故人长辈,心中竟生起几分唏嘘来。
镇岳君闭了闭眼,压下那点无用的思绪。既然大家都走到了这一步,那也没什么道德的优劣可辨,无非是各有立场罢了。
镇岳君重新抬起眼,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剩下的只有深沉的冰冷与审视:“忘忧师侄所言不差,魔息中含有清静山功法气息,最顺理成章的解释,确是炼化之说。”
“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身材带来无形的威压。镇岳君的声音压得更低,沉声道:“忘忧,那夜我亦是带队在涂阳城周遭,那股魔息中的清静山气息……我也感知到了。”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忘忧君的眼睛:“不巧——纯粹的,简直惊人。”
“若是强行炼化,即使手法再高明,也必然会残留驳杂,更别提能如此自然地为己所用。”
镇岳君摇摇头,带上探究之意:“那功法气息太过干净了,可完全不像是炼化该有的样子……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锐利。
忘忧君神色未变,迎着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微微颔首,温声道:“镇岳君的意思是……是我清静山之人,刻意为之了?”
镇岳君目光毫不躲闪,嗤笑道:“我可没说,忘忧师侄多心了。”
忘忧君轻轻摇头,语调依旧柔和:“镇岳师叔明察,自度修为尚浅,感知或有偏差,我亦是不敢全信。不过……”
她稍稍停顿,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却是轻声反问:“但若排除了这最直接的炼化之说,剩下的其他解释……岂非更是天方夜谭,骇人听闻?”
“还是说……镇岳师叔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是我清静山——不知道的么?”
镇岳君心中猛然一震。
看着忘忧君依然温柔的微笑,他心中警惕骤升——此言看似自谦,实则话语中的火药味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这忘忧以退为进,反过来质疑他如何知道这额外的信息,而她越是这么笃定地引导,就越是在暗示……
她,就是那夜的黑袍人!
一丝冰凉刺骨的寒意,细细密密地爬上了镇岳君的脊背,他几乎要毛骨悚然。
倘若忘忧君当真知晓这一切,包括他赖以隐藏堕魔的魔修身份、与那阴符大魔交易得来的“伪灵化魔”秘法……那她究竟想干什么?夺取这能将魔元伪装成灵力的秘术?
不,不对。
她那夜周身弥漫的魔息,分明是如假包换的魔修!若是她在清静山上都无人察觉异样,便足以证明,她早已掌握了某种更完美、更彻底的伪装之法!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觊觎自己手中,这份尚有残缺的“伪灵化魔”秘术?
不过……
镇岳君微微眯眼,心念电转。如果这忘忧当真掌握着这等秘术,能骗过清静山的众多大乘期修士……是否就意味着,若是能与她达成交易,自己便能获得更安全、更不易察觉的伪装?
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恨意。
若非是为了那点可悲的、挣扎求存的渺茫生机……他又岂会与阴符大魔那等,丧尽天良之徒达成交易,为这疯子提供庇护与……
镇岳君暗暗咬牙,这不甘的恨意他早已压抑许久。
曾几何时,他最深恶痛绝的,便是这等不堪的勾当!
“师父。”
褚临光轻轻喊了一声,他看向镇岳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褚临光一瞬间移开视线,看向忘忧君,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忘忧师姐此言不然,那邹无玄……便是身怀如此异术,能将魔元伪装成灵力。”
“方才,我与温师侄前去探查时,那伪装几乎……毫无破绽可言。”
这“毫无破绽”四个字,几乎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波澜炸开。
镇岳君骤然看向褚临光,他与那阴符大魔的交易,向来是瞒着自己这仅存的小徒弟的。若邹无玄之事暴露,顺藤摸瓜地牵扯出背后的阴符与……自己。
小六他……是否已然察觉?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又被镇岳君强行按下。他不愿深想,若褚临光知晓了他这个师父的暗中所为,会用何种目光看待他。
忘忧君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唔”了一声,似在深思:“若是果真如此,事情便棘手了……倘若那魔域当真掌握了这等以假乱真的诡谲秘术,日后恐将遗祸无穷,后果难以想象。”
她抬起眼看向镇岳君,神情恳切了许多,像是向长辈求教的后辈:“镇岳师叔见识广博,可曾听闻……这魔域之中,当真有这种难以想象的伪装之法?”
镇岳君面色不变,沉声道:“闻所未闻。”
他稳住声线,语气斩钉截铁:“倘若此等秘术当真存世,确会在仙界掀起滔天波澜。但真相究竟如何,是否是那邹无玄故弄玄虚,或是另藏蹊跷……”
“还需审过那邹无玄,方能水落石出。”
“师叔所言极是。”
忘忧君微微颔首,她优雅起身,碧色裙摆如静水漾开,轻笑道:“想必自度那孩子已在地牢等候多时,事不宜迟,我们这便过去?”
说罢,她便举步,朝着那地牢方向走去。
忘忧君身后,三名清静山弟子交换了眼神,也安静地跟了上去。
最右侧的周怀源紧抿着唇,目光低垂,像是依旧沉浸在对家族的担忧中。
除了周怀源之外,另两人皆是忘忧君的亲传弟子,名为赵明轩与徐见深。此二人天资虽不如温自度,但也是同辈中备受瞩目的佼佼者。
赵明轩走在稍前一步的位置,他生了张稚气的圆脸,眼睛明亮,此刻还是第一次来玉琼楼,视线好奇地到处乱瞟着。
而稍稍落后半步的徐见深,身量更为高挑修长,容貌清俊,眉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却有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睛。
此刻,徐见深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轻轻掠过镇岳君那略显僵滞的半边身躯。他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
城西,错综复杂的巷堂之中。
晨间的阳光很是柔和,悄悄地爬上那书铺门口支起的旧书摊,竹制躺椅上空无一人,只是安静地随风摇晃。
望着眼前的场景,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轻轻消逝在微风中。
书铺门前,孟还朝静静地站着,柔和的光线在他周身晕开,映得那身玉琼楼制式的明黄色长袍颜色鲜亮。
那温润的暖色,非但没有淡化孟还朝眉眼间那种近乎锋利的艳色,反倒更像陪衬,将他那张惊心动魄的脸衬托得愈发清晰灼眼。
他此刻站在那里,微微蹙眉,薄唇轻抿,带上了几分罕见的犹豫,倒真像是哪家被宠坏的世家公子,不知该不该叩响这陈旧门扉。
然后,孟还朝叹了口气,抬手扶额,仿佛终于认命了,下定决心推开门——
“哎呀,”一道带着微轻笑意、语气熟稔的女声,几乎在推门的瞬间响起。
“怎么,这么磨蹭——我们的这位君上大人,‘您’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孟还朝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无奈。反手合上门,隔音秘法无声落下,孟还朝抬起眼看向声音来处。
老旧书架前坐着一个慵懒的人影,靠着墙角边两摞厚书,膝上摊着本古籍,书页被风轻轻翻动,一只手压在上面,纤长的手指随意敲击着。
“这么久才过来,我还以为……”她长相清丽温和,眉梢微挑,常含悲悯的双眼此刻带着些打趣,说着却是毫不留情。
正是玄素君,展云舒。
展云舒又将手中古籍翻过一页,懒洋洋地抬眼,挑眉道:“我还以为,是你久不见褚临光,在他那玉琼楼里旧情复燃、难舍难分,竟忘了还有我等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