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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审讯 无声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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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琼楼地牢深处,光线幽暗,陈年的潮气在凝滞的空气里隐隐浮动。铁栏上锈迹斑驳,发出滞涩而拖长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由于涂阳城近两年来魔修少有踪迹,这地牢闲置已久,直到近日才重新启用。
温自度视线掠过远处,间隔较远的另一间囚室正关着那茶馆伤人的魔修。
他冷哼一声,不用看就知道那魔修现在的惨状,那个干瘦男人如今一是一滩烂泥,毫无神智双眼翻白地躺在地上,气若游丝,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也是活该,温自度漠然地想,要不是这些人由于对力量的贪婪入魔,又毫不留情地吞噬修士凡人的生命,怎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死得好。
他的视线落回眼前。
邹无玄被吊在刑架上,粗重的锁链紧紧束缚着身体,他的头垂得很低,散乱的黑发几乎要遮住整张脸。
“你……”温自度刚想开口,却见那一瞬间,忽然——
邹无玄猛然抬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癫狂的笑容,可怖至极。
这张脸被一道狰狞的疤痕横劈贯穿,将原先堪称周正的容貌撕扯得支离破碎。上方嵌着一双幽深的眼睛,其中燃烧着粘稠而近乎实质的疯狂,几乎让人心悸不已。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温自度。
半晌,他笑了。
邹无玄嘴角咧开,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久不沾水的沙哑,嘶嘶的杂音听着刺耳,像是含着血沫,腥气铺面而来。
讥笑?痴癫?——愉悦。
被抓住了,还这么开心?
温自度蹙了蹙眉,视线愈发冷峻。
丑陋,狰狞,疯狂。
这邹无玄真不愧是堕魔之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半分天机阁弟子应有的冷静持重,面前的就是只余本能的怪物,没有半分人形。
他眉心蹙着,仿佛在看什么秽物。
“哈哈哈哈哈!!!”邹无玄笑得锁链哗啦乱响,他咧着嘴,露出染血的牙,嘶声道:
“你们所谓的‘正道’,不是最讲究规矩体统、光明磊落的么?怎么,现在也学着那些魔修,要来刑讯逼供这一套了?”
温自度冷声说:“你已沦为魔修,还谈什么‘正道’?杀戮成瘾,道心尽丧……你们魔修,都合该死光了才好。”
他身后不远处,褚临光听到这句话,眉间猛然一跳,没忍住看向身旁的孟还朝,压低声音说:“你们清静山……是授课的时候批发这句话的么?怎么碰到个清静山的人就这么说?”
孟还朝微微挑眉,同样压低声音:“我已经五年没回去了,这我怎么知道?你不如待会等我师姐……忘忧君来了之后,问问她还差不多。”
这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提温自度话语间对魔修的诅咒,只是静静地看了下去。
温自度的神色依旧冷峻:“你暗中操纵周氏商行,意欲何为?”
邹无玄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嗤笑,不屑道:“天机阁内部事务,何需向你清静山禀报?”
“内部事务?”温自度上前一步,周身气压骤降,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勾结魔修,屠戮凡人,走私禁物——这也是天机阁的‘内部事务’?若是你师父知微君见此行径,恐怕也要当场气活过来,清理门户!”
邹无玄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锁链巨震,差点勒得他自己喘不过气,才堪堪停止。
然后他歪着头,眼中闪烁着恶意,有恃无恐地反问:“怎么?你有证据么?就凭那几个周家人的胡言乱语?——温首徒,清静山查案,就是这般空口白牙、血口喷人?”
邹无玄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视线近乎挑衅:“哦,忘了,你前面好像是在说……我是魔修?”
温自度眉心一跳。
邹无玄恶劣地笑了起来:“那温首徒,你不如亲自过来看看,我到底……”
他周身气息猛然骤变!
“——是不是魔修!!”
一阵疯狂的灵力波动轰然爆发!自邹无玄周遭席卷向外,那绝非魔息,而是实打实的、属于化神期修士的浩然灵力!
“嗡——!!!”
束缚着他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铭刻其上的镇压符文疯狂闪烁。爆发的灵力被强行压回,邹无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非但不惧,反而抬起头,用更加挑衅、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眼神,恶意地看向温自度,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温自度紧紧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却难以掩饰的震动——不,这不可能!
他声音寒彻,语气冰冷至极:“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怎么可能?!
温自度眉峰紧锁,面如寒冰。城西别院交手时,他感知得清清楚楚,那股阴邪狂暴的魔息,迥异于灵力的魔元运转方式……那绝非伪装!
这邹无玄分明已……彻底堕魔!
可此刻,这沛然纯正的灵力,又是从何而来?!
这矛盾就如同一根鱼刺,卡在这空气中,温自度冷眼相逼,邹无玄也毫不退让地狞笑回瞪。
地牢之中,一片窒息的死寂在对峙中无声蔓延。
直到——
“哟,看来你们聊得很开心啊。”
带笑的声音,打破了窒息的对峙。
邹无玄和温自度同时转头。
孟还朝不知何时已倚在了门口,姿态慵懒,正漫不经心地看向他们。褚临光静立在他身侧,面容是一贯的沉稳持重,看不出波澜。
邹无玄对上视线。
孟还朝唇角微微勾起,那副艳丽而极具攻击性的眉眼看过来,因这似笑非笑的神情,竟透出几分难以直视的威压之感,锋芒暗藏。
他打量着邹无玄,轻笑道:“怎么,欺负小孩倒挺擅长?邹道友,你以为没有证据的话……我们就真拿你没办法了?”
邹无玄死死地盯着他,瞳孔深处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惊惧。他记得这张脸,更记得城西别院中,那惊艳绝伦、摧枯拉朽般破去他星衍剑阵的那一剑!
那可是他师父知微君改良过的星衍剑阵!即使是寻常炼虚期初期的修士,也绝无可能那般举重若轻,不费吹灰之力!
此人……究竟是谁?!
孟还朝没给邹无玄思考的时间。
他站直身子,朝刑架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落在冰冷石地上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清脆的声响在地牢中回荡,空气愈发紧绷窒息。
温自度下意识想开口,却无意间触及孟还朝的眼神,不容置疑,一下子把他的话给堵回了嗓子。
温自度眉间蹙起,神色露出些不易察觉的担忧,注视着向邹无玄走去的那人。
他最终停在刑架前,与邹无玄只隔了半步之距。孟还朝微微抬眼看向邹无玄的脸,眉眼间锋利感简直呼之欲出。
他轻笑:“哟,邹道友,戏演得不错嘛。”
邹无玄瞳孔紧缩,脸上瞬间又堆起癫狂的神色,冷笑道:“戏?什么戏?我看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人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炼虚期……”
他声音压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可别查到最后,被锁在这里的,变成你吧?”
最后几个字,邹无玄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扭曲的快意,他大笑起来。
温自度听到这话,眉间蹙得更深,下意识就想要开口维护,却又想起了刚才孟还朝制止他的眼神,终究是按捺住了。
最后,他只是以更冷冽的目光刺向邹无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褚临光听得眼角直跳,心道这邹无玄的嘴莫不是开过光……以孟还朝那种履历,真要被抓住了,下场可绝对没有邹无玄这般轻松。
按照绝云君名号的威慑力……起码也是封锁灵力,剥夺感官,锁链比这还粗个几倍,把他关得不见天日、彻底镇压,别想再有任何出来作妖的机会。
孟还朝余光掠过温自度下意识绷紧的侧脸,又瞥见褚临光那一脸复杂微妙的神情,顿时了然这两人都在想什么,心下顿感无奈。
温自度这心思耿直的小师侄也就罢了,怎么连褚临光这家伙都开始幻想了……
即便不论他尚未暴露的魔君身份,单凭他五年前便已是合道期巅峰的修为……若真被抓了,起码也得是数位大乘期长老一同看管,这待遇显然比这邹无玄要有排面得多了。
咳,不对。
他为什么要咒自己被抓?
孟还朝收回思绪,视线落回邹无玄的脸上,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慢条斯理道:“没想到,邹道友自身难保,竟还有闲心担忧在下的安危,着实令人感动。”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说,这涂阳城这潭浑水,全是你一手搅动,而这——依旧是你们天机阁的‘内部事务’?”
邹无玄眼底凶光乍现,横贯面庞的疤痕因紧绷而狰狞扭动,他嘶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与你何干?”
“若我说——这便是事实呢?”
“哦?”孟还朝微微偏头,作思索状,随即轻笑,“让我猜猜,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不惜性命也要维护之人,眼下天机阁内怕是找不着,而天机阁外,更是毫无可能。”
“除了……”
他略作停顿,带着玩味的笑意,看向邹无玄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其实答案,早就很明显了,不是么?”
他轻轻启唇,无声地说了五个字。
处于视线死角,无论是稍远处的褚临光,还是近旁的温自度,都无法看清孟还朝用唇语说了什么,只能疑虑地看向他们两人之间,那片无声对峙的阴影。
邹无玄看懂了。
他浑身剧烈一颤,连瞳孔都在瞬间涣散了一刹那,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结滚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掌事!”
地牢大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拉门声,伴随着急促的喊声,打断了这窒息的一刻。
向文星立在门口,目光焦急地找到了褚临光,语气急切紧绷:“掌事,太上长老已经带队回来了,另外……”
“清静山的忘忧君,也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