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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道路 不相为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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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气息骤然接近。
孟还朝眉间轻蹙,长睫颤了一下。他试图侧脸想避开,喉间却开始痉挛,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呛咳。
细细的红线从他的唇角滴落,在瓷白的皮肤上蜿蜒而下,苍白,脆弱,混杂着美人灯一般易碎的美感。
凑得过于近了,血溅到褚临光的脸上,几滴落在他的唇间,褚临光不自觉地尝到了味道——灼热,又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几乎让人神魂一颤,思绪颠倒。
褚临光有些颤抖地看着面前这一切,他想要做些什么,却终究只能手足无措,带着贪婪而不自知的视线,看着眼前这过于靡艳的景象。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落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孟还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有些艰难地微微仰头,清晰的下颌线之下,那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之中,引发觊觎和凌虐的欲望。
“没什么事,”
孟还朝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漫不经心。
“就是晕了一下,”他刚说完,就很轻地喘了一下,气息终于顺了一些,就是胸口仍然残留着,隐隐的滞涩感,有些闷痛。
孟还朝如此不以为意的态度,一下子让褚临光“噌”地一下,出奇地愤怒了起来。
“你管这叫没事?!”
褚临光眼睛红了,他死死地盯着孟还朝,想要大声质问,却又怕惊扰了眼前之人,还是努力压低了声音。
“我说,没事。”
孟还朝神色冷淡下来,他唇边还沾着血,那艳丽的极有攻击性的容颜此刻,带着一种无名的威压,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褚六,”孟还朝轻声说,他那双眼睛锐利,即使目不能视,依旧锋利得可怕,其中带着的警告意味,几乎让褚临光呼吸一窒。
他继续轻笑起来,声音很轻,却莫名很有力度,勾起一个颇为嘲讽的笑:“你这副样子……玉琼楼的踏风君,这副可怜到丧家之犬的样子,到底在做给谁看?”
褚临光平复下胸膛中的万千思绪,注视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没想到现在已经是这副光景,无论谁都不再是过去那般纯粹。
他自嘲一笑:“别这样,绝云。”
然后褚临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轻声说:“我知道有种方法……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你能活下去,活得很好……想用灵力就用,不止是局限在炼虚期初期,像邹无玄这样的人,根本不必害你到如此……”
“而且,”褚临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继续说了下去,“就算……”
“就算是用了那个方法……也没人能看出来……你可以换一个新的身份,这些我都可以安排,你完全不必……”
孟还朝轻笑一声:“说够了?”
褚临光看着他,神色很是难过。
孟还朝轻声问:“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么?玉琼楼的踏风君?”
褚临光自嘲笑道:“如果能……让你们活下来,我情愿做这些事,哪怕是堕落。”
孟还朝摇摇头,很轻的笑了一下:“我原先以为,我们都变了……现在看来,你倒是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然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感受到反噬被压制下去,孟还朝平静地说:“是正道修士,还是魔修,无非是立场而已。世人所不能容忍的,从来都不是仙或魔的身份,而是行为。”
孟还朝像是透过这眼前一片漆黑,在看些什么,忽然间语调温柔了很多,他轻声说:“我以前厌恶魔修,现在仍然还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选择,对其他生命进行剥夺。”
“以此,来让自己活下去,造成永无止境的杀戮循环,与可悲的憎恨漩涡。”
“所以,我曾认为,是魔,当诛。”
褚临光有些怔然,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松开紧攥着的手,指甲印嵌在肉里,微微地在疼痛,褚临光感受着这疼痛,很仔细地描摹,但终究还是……太轻了。
窗格中透过一丝细微的光线,鸟鸣声从窗外传来,天际的第一抹鱼肚白之下,商贩早已早起,拉起门铺,有人打了个哈欠,抱怨着想贪睡都没法,但他们又自觉地露出笑脸,因为今天的天气很好。
玉琼楼的高墙之外,间隔住了全部喧嚣,烟火气被隔离,就如同这仙凡殊途,留下难以言说,又看不到尽头的冷漠。
褚临光轻声说:“或许,当年师父,师兄,师姐……他们就不应该捡到我。”
他不像其他修士那般冷淡清修,终究还是渴望情意之暖,但这在求仙路途之上,却轻易成了罪过。
孟还朝望向他,视力稍微恢复了些许,能模糊看到一个轮廓,有些眼熟。
或许不是踏风君,是五年前失去一切、悲伤的故友,又或许是十年前那意气风发,肆意潇洒的少年郎。
孟还朝说:“你有想过……‘天道疯癫’,是为何意么?”
褚临光猛然抬起眼,突然间再次惊疑,不可置信道:“难不成……”
孟还朝眨了眨眼,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些神采,他轻轻笑了起来:“你不是不知道么?在我看来你清楚得很。”
“无论是我还是沈洄秋,抑或是你,还是其他人……我们现在只是,不相为谋罢了。”
***
天色微微亮起,玉琼楼的诊室内,寻音终于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拭去额间的汗意。
“邹无玄的命暂时保住了,”她看向一旁静立的温自度,仔细地叮嘱道,“接下来你们若要审讯他,记得下手要轻一点……”
“我毕竟还是才疏学浅,要是他伤势复发,没有玄素君在场指导,再来一次我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温自度神色郑重,向她微微颔首:“多谢寻道友,温某记下了。”
寻音笑道:“不妨事,就是我听师父说,不久之后下一届‘天择法会’又要开了。他让我们都去试一试,要是碰上温道友的话,可要手下留情些才好。”
温自度微微摇头,语气认真:“寻道友精研医道,济世救人,本不擅搏杀之争。‘天择法会’的比试,恐怕难以真正彰显寻道友的修为和境界。”
寻音扑哧一笑,眼中闪过几分狡黠:“温道友可别小看我们医修,我虽只是金丹期初期,可好歹是上次天择法会第四的踏风君弟子,更算得上是第六的玄素君的半个徒弟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骄傲:“当年玄素君以医修之身,巧胜修为、年岁皆高于她的玄天宗‘狂刀’——止戈君崔不驯。可是为我们医修一脉,挣足了脸面。”
温自度神色严肃起来:“原来如此,那温某自当全力以赴,请寻道友指教了。”
寻音被他那板正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温道友,你这人也忒认真了些……真不知以后哪家仙子,能受得了你这般性子。”
她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不过嘛,修士之中,选择终身不找伴侣,一心问道之人同样也不在少数……我师父就是这样!”
“寻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沉稳清越的声音,带上些淡淡的无奈。
寻音抬起头,看到一袭青衫,风度翩翩的玉琼楼掌事出现在门口,给了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寻音悄悄吐舌。
褚临光迈步而入,叹道:“我看你就是跟展云舒待多了,这腹黑的性子也越来越像她了……早知道我就不应该……”
寻音笑眯眯道:“师父,玄素君可是让我叫她‘展姐姐’哦,说她现在才二十八,风华正茂,你们这些人总是把她叫老了。”
“嘛,至于师父您才二十六,不如尽早给寻音找个师娘,我看向师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您说是不是很有道理?”
褚临光给了她一个眼刀,寻音受到制裁,只能乖乖闭嘴,不再说话了。
处理完自家小孩后,褚临光有些头疼地抬起视线,目光落到温自度的身上。
褚临光暗自轻叹一声。
虽说寻音才十八,有些贪玩很是正常。但这温师侄也才是二十岁的年纪,看着怎么就这么稳重自持呢?
难不成是他们清静山的风气么?
不,也不对。
当年孟还朝跟他也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怎么看都和面前这端正严谨到有些古板的师侄,看上去不是一路人啊?
温自度见踏风君来,很有礼貌地颔首示意,视线落到他身后,却没见到预想中的人。
温自度微微蹙眉,不解地问道:“那个人……”
“我听到,有人在找我?”
几道视线同时循声望去。
孟还朝轻笑着看向他们,他已换下那身略显单薄的浅色衣衫,此刻正穿着一袭玉琼楼制式的长老常服。衣料是柔润的明黄,色泽温雅,妥帖地衬出他本就出众的眉眼,更添上几分风情。
那颜色不显跳脱,反而增加了几分端正温静,无端地透出了几分风流,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养出的世家公子,温润风雅。
温自度视线落到一处,微微一怔,随即他内心中漫上了不动声色的惊喜。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准确地望向他,眉眼弯起,含着笑意。
充满着神采,几乎要……
把他整个人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