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仁，我即为刀》粟米鱼片粥

16、枪法

　　不对。

　　温自度想。

　　绝云君……分明已经死了。

　　当时是师父带队，夕阳如泣血，悬崖之上，尸体残骸遍地，翻滚的魔息正在消散。

　　在那峭壁之巅，一柄长枪斜刺地中。

　　握柄颤颤，秃鹫在上面掠过，掀起气流摇晃。

　　血。

　　全是血。

　　那长枪被鲜血所浸染，而前方仅一步之距是——

　　石子滚落，百米高崖。

　　一阵微弱的风掀过，最后一丝清静山功法所带有的清寒灵力……从此，散尽了。

　　温自度还记得当时，他师父执明君在那静立许久。这位刚接任的清静山山主如此沉默着，视线望向那如泣血般的天际。

　　最终，他轻叹一声。

　　“绝云……已经死了，追缉就到此为止吧。”

　　“我清静山，就当从未出过这一个……”

　　“叛徒。”

　　视线猛然抽回，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月色很浅，朦胧。

　　秾丽得过分的眉眼微微染上梦幻的边缘，侧脸线条柔和，那双常含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空茫无焦，依稀映出这轻薄的夜色。

　　温自度的心脏被轻轻地揪了一下，像被极微的电流刺了一下，莫名有些酸胀。

　　他想，不应该。

　　这不公平。

　　纵使绝云君于他有救命之恩，那灼目的红衣背影肆意潇洒，但这完全不是他能将完全不同的另一人、视作是替代的理由。

　　这对双方，都极不尊重。

　　更何况……

　　温自度的目光落在那染血的衣角之上，他怔怔地看着那张温柔得过分的脸。

　　孟还朝再次轻轻咳喘了起来，让他心头一颤，不久前那凄绝、又过分美艳的画面似乎再次在眼前浮现。

　　这是与绝云君那少年意气锋锐不同的，另一种美。就像是这极浅的月色，笑意温柔。

　　正出神时，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记得，”孟还朝偏过头，流露出几分真实的疑惑，“我记得……你眼睛应该没毛病吧？”

　　这话一出，原本温柔的场景当场破功。

　　温自度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想这句话竟从一个此时全瞎之人嘴里说出来，听上去真有种强烈的喜剧效果。

　　他仓促移开视线，目光落到地上那昏迷不醒、已被孟还朝简单处理包扎后的邹无玄身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现在，带他回去？”

　　***

　　此时夜已经深了，街巷早已一片漆黑，徒留夜色深沉的寂寥，连风声都不曾停留。

　　邹无玄被温自度背着，动作并不仔细。偶尔被硌到伤处，邹无玄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闷哼。

　　一路无话，很是安静。

　　温自度维持着一贯冷淡的神色，身形极其板正，丝毫不考虑在他背上之人的感受。

　　……反正也是魔修，活该如此。

　　要不是需要审问他，来获得情报。温自度恨不得替那天机阁，提早清理门户。

　　一旦入魔，便是杀戮成瘾，道心尽丧的残忍败类。

　　如果留他们一命，事后必将残害更多无辜之人……温自度的视线不自觉地偏移，落到身侧那人身上。

　　温自度有些担忧地想道，孟还朝这般漂亮，若是落到那些凶残至极的魔修手中，下场绝对极为可怕。

　　为了让他这般温柔的人，能毫无顾忌、不必担心被魔修残害，作为正道修士，自己必定要加倍努力地荡魔，让世间重回安全太平，让他再不必担忧。

　　“怎么，有什么想问我的？”

　　感受到温自度的视线，孟还朝侧过视线看向他，语气带着打趣的意味。

　　他此刻眉眼弯弯，笑意阑珊。跟之前在那周家别院中咳血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如瓷器般碎裂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没事……就好。

　　温自度放下心来。

　　他抿了抿唇，想了想问道：“那黑袍人……邹无玄，你是如何得知他的本名的？”

　　孟还朝轻轻笑了起来，那双眼睛依旧失焦，却没有流露出半分脆弱的模样，语气轻松：“这不是很正常？毕竟，我好歹也算是天机阁中人。”

　　温自度微微蹙眉，觉得并不算可信。

　　真要解释的话，只能说是邹无玄之前的一些手脚，可能被孟还朝发现带有天机阁的风格，以此怀疑他的门派所属。

　　但即使如此，天机阁的弟子众多，即使孟还朝也是其中一员，但轻易就对应上邹无玄的身份，除非早已熟识，否则绝对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那邹无玄，并不像认识孟还朝的样子。

　　所以，这是为什么？

　　孟还朝此刻虽目不能视，却像是能看出他脑海里的想法，语气温和，耐心地解释道：“这邹无玄是天机阁知微君座下最得意的弟子，而那位知微君，又是邢莫问的师兄——自然也是我的师兄。”

　　“在邢莫问崭露头角之前，天机阁的少阁主——类似于你们清静山的首席弟子，原本是知微君简常真的。”

　　温自度凝神静听，这些天机阁内部传承的秘辛，像他这种清静山之人所知甚少。

　　孟还朝摇摇头，惯常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声音沉下去：“可惜了，仙魔浩劫之中，知微君简常真和持衡君邢莫问相继陨落。阁主洞藏君接连痛失爱徒，自是伤心不已。”

　　“而这邹无玄作为知微君座下，曾经最为得意的弟子……”

　　孟还朝像是觉得好笑，再次轻笑一声：“虽然他自己似乎不这么觉得，自认为自己刻意低调得很成功，但在我们这些老人看来，可扎眼得很。”

　　温自度下意识地提出疑问：“可你认识邹无玄的话……但他似乎并不认识你？”

　　话刚说出，温自度就明白了答案。

　　按先前孟还朝所说，他由于运功失误导致灵力受损，进而被洞藏君赶到凡间修养，几年不曾明面上回到天机阁——如此说法，他单方面认识这邹无玄，但邹无玄不认识他，倒也说得通了。

　　然后温自度又回想起，在那周家别院内，孟还朝提到的天机阁秘闻。

　　洞藏君……“顺天知命，只观不涉”。

　　难不成……

　　“难不成这邹无玄，就是天机阁中，不赞同洞藏君规则、理念相悖之人？”

　　温自度想明白了这层，瞬间看向孟还朝。他想了想，神色沉静地继续分析道：“你之前说，他是故意把那四个字……‘天道疯癫’，留给我们看的。”

　　“难不成是想，借清静山之力，来对抗洞藏君的准则？”

　　孟还朝微微挑眉，轻笑道：“倒不必是清静山，随便哪个正道门派，能给天机阁压力的都行。”

　　“而且，要反对洞藏君……邹无玄，还远远不够资格。”

　　温自度沉吟道：“你是说……”

　　“没错，”孟还朝颔首，肯定道，“当年，真正的反对派，就是知微君。”

　　“‘仙魔浩劫’初起之时，知微君坚持要天机阁更深地介入，甚至提议与各派共享某些……涉及天道规则禁忌的推演结果。”

　　“洞藏君不可能允许，”温自度摇摇头。

　　他也曾见过这位洞藏君，这是位发须皆白、慈眉善目的老者，身形瘦小，现在虽已极为接近两百载“归墟”寿限，但依旧很有精神。

　　这位总是笑呵呵的老人，却在他师父执明君提出，涉及某些天道规则推演的情报时，视线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神色不容置喙，声色俱厉地让执明君“想都别想”，甚至“休怪他翻脸无情”。

　　几乎是一瞬间铺开的大乘期后期的蛮横灵力，让当时的温自度，几乎都有些站不稳。

　　孟还朝点点头，失笑道：“你说的没错，洞藏君自然不可能允许。所以知微君去世后，洞藏君虽伤心至极，却依旧严厉阻止支持知微君这派的天机阁弟子。”

　　“邹无玄……就是这其中之一。”

　　温自度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竟是如此缘由。如果邹无玄从来都在洞藏君眼中，那么涂阳城此事……想必也是洞藏君早有怀疑了。

　　说不定孟还朝此番在此，就是奉了洞藏君的命令。

　　思及至此，温自度不再怀疑，于是他换了个问题：“我有一个疑惑。”

　　“你的剑法，”温自度声音微沉，“清静山的《冰魄寒光剑诀》……你用的，很好。”

　　何止是很好，那一剑展示出的意境与掌控力，绝非“偷学两手”能解释。更何况孟还朝还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呈现出穿透万法的锐利之势。

　　温自度轻声问：“你……曾用枪么？”

　　孟还朝轻笑：“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眼力不错嘛，温小仙君。”

　　温自度摇摇头：“枪法讲究锋锐凌厉，一往无前。如果你能以这种水平用剑，枪法想必绝不是泛泛之辈。”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好奇地问道：“若是你也用枪……那与我们清静山的那位绝云君相比，如何？”

　　“自是比不过的。”

　　孟还朝抬起那双无焦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望向温自度的方向，唇角轻轻勾起，笑意很深：“当年天择法会上能够打败观潭君沈洄秋，止戈君崔不驯，踏风君褚临光，持衡君邢莫问的那未尝败绩、战无不胜的枪法。”

　　“像我这种多年不曾常用，早已生疏的微末枪法……”

　　“自然是比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