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仁，我即为刀》粟米鱼片粥

17、质问

　　此时已是深夜，漆黑的屋影熄了一排，但玉琼楼入门处的高墙两侧，依旧亮着明灯。暖黄色的光晕渗入夜色，显出几分似真似幻的错乱感，格外朦胧。

　　当温自度背着昏迷的邹无玄踏入门内，入目便望见一个人影，静静地伫立于前厅之中。他原本以为那是玉琼楼的值夜弟子，却在那人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脚步一顿，微微怔住了。

　　那竟是踏风君。

　　……褚掌事亲自迎接？

　　发生什么事了么？

　　褚临光那张向来持稳端庄的脸上，竟露出几分不似作假的焦灼，他目光直接略过了温自度，落在了他身侧的另一人身上。

　　在看到那沾满血迹的衣摆后，褚临光更是直接出声问道：“你受伤了？要不要我找医修……”

　　他声线紧绷，完全没有踏风君往日的片刻从容，温自度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急成这副模样，很是意外地看向他。

　　“褚掌事，救人要紧。”

　　孟还朝只是随意地抬起头，看起来漫不经心地截住话头。这般态度，好像褚临光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玉琼楼掌事，仙界颇有名望的踏风君，而是他可以随便使唤的某个下属。

　　温自度微微蹙眉，觉得孟还朝即使是褚临光旧识，但眼下这番态度也太……

　　他谨慎的目光落向踏风君，让温自度更意外的是，褚临光好像根本不介意他这番态度，甚至可以说是“乖顺”地调转了视线，落到了温自度背着的，那昏迷的黑袍人邹无玄身上。

　　褚临光迟疑：“这是……”

　　孟还朝接过话，神色依旧淡淡：“天机阁，曾经那位知微君的弟子，邹无玄。他不知何时竟暗中堕为魔修，还在你眼皮子底下将涂阳城黑市经营的风生水起，不过嘛——”

　　他话锋微转，很轻地笑了一下：

　　“眼下，得先让他活着。”

　　听到他这么说，褚临光脸上残留的焦灼瞬间被惊愕取代，他几乎是本能般地开口，语速显著加快：“天机阁中人……怎么会成为魔修？又怎么会来涂阳城扯上这些瓜葛？想必这其中显然是有些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了便知，”孟还朝轻声打断他，语气平淡，带着些事不关己的疏离。

　　“人我们带回来了，但关于这件事，褚掌事……你最好先问问天机阁的意思。”

　　然后他微微偏头，对着温自度的方向说：“当然，此事发生在涂阳城，又涉及黑市和魔修，清静山既已介入，想必不能袖手。”

　　“温小道友，依你看，是否也该传讯贵师门，请门主执明君定夺……或是，派位长老前来协同处置？”

　　“毕竟，涉及天机阁与魔修勾结之事，非同小可。单单是玉琼楼目前的力量，恐怕……”

　　孟还朝顿了顿，剩下两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话说得相当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温自度点点头，觉得他想得很是缜密。

　　可落在褚临光耳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孟还朝，眼中的惊骇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但又怕温自度发现，强行收敛了神色，但还是紧张地用眼神质问那人。

　　——你疯了吗？！

　　孟还朝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清静山追缉多年，弑师叛门的仙道公敌！更何况他现在灵力受损，身体又很虚弱，一旦清静山的人来了，特别是他那铁面无私的师兄执明君，万一看出什么端倪……

　　褚临光简直不敢再想，只觉得心脏在胸膛间猛跳，他只能强行镇定住脸色，用恳切的视线看向温自度：

　　“温师侄，这事确实棘手。但眼下夜已深，这邹无玄伤势沉重，也急需救治才好问话。至于传讯清静山……”

　　褚临光顿了顿，感觉自己喉间干涩，却仍试图强行找出一个理由：“清静山据涂阳城路途遥远，来往颇费时日，不如由我玉琼楼先行审问，获得情报后再与清静山共享，你觉得如何？”

　　“现在玉琼楼虽战力受削，但我好歹也是炼虚期巅峰的修士、隐隐有突破合道之意，处理涂阳城之事已是够用，不敢再麻烦清静山帮助。”

　　他试图说得在情在理，却见温自度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温自度说：“昨日，我在涂阳城外感受到那阵极为强大的魔息之时，察觉到其中含清静山灵力气息，恐是那魔修手中有血债尚存，便早已通知师门。”

　　“若说援助，应该明早就到了。”

　　明早？

　　褚临光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急切地投向孟还朝，拼命暗中使着眼色：“你在想什么？这可是清静山！别愣着了，赶紧想想办法拖延！”。

　　饶是他这般努力，孟还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温自度的话不知可否，甚至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孟还朝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凝神细听着什么，视线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空茫的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意，像是被累极了。

　　所有的急切、暗示，落在那双眼中，只剩下茫然与空洞，映不出半点光影。

　　毫无回应。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褚临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孟还朝的眼睛。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早上褚临光刚见过孟还朝，那时候这双眼睛还依旧流淌着光彩，但这不过是相隔不到一天，这人的眼睛竟然已经看不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日么？”

　　孟还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像是困极了，微微侧头向温自度的方向：“明日的话，倒也合理。”

　　“既然温小道友已传讯师门，那便等明日清静山之人来了再说不迟。眼下，还是先处理这邹无玄的伤势要紧，要是他真死了，可就没处问情报去了。”

　　闻言，褚临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千般心绪堵在胸口，最后只得低低叹了一声。

　　“所言极是，”他点点头，声音勉强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持重，“寻音？”

　　“弟子在，”不知何时已静候在旁的浅衣少女应声道。她容貌清秀，眉眼沉静，手中提着医箱上前，就要查看那邹无玄的情况。

　　其实，寻音本是褚临光的一位医修师姐的弟子。但在仙魔浩劫中，师姐身陨，年纪尚小的寻音便被褚临光收为门下。

　　只是褚临光自身并非医修，于高深医道指点有限，寻音平日多前往药师谷交流请教，那位同为“黄金一代”的玄素君展云舒，几乎可以算得上她半个师父。

　　寻音示意温自度将邹无玄小心放下，她蹲下身，轻轻搭上邹无玄腕脉，灵力谨慎探入。

　　片刻，她露出惊讶神色，低呼道：“好霸道的伤！”

　　寻音接着细细解释道：“此人胸口处被一道极其锐利的剑锋所创，虽未直接毁损心脉，但气劲却透体而入，震碎胸骨。更麻烦的是这残留的灵力……清寒刺骨，全是锋芒，几乎……”

　　寻音微微蹙眉，神色愈发严肃，她抬头看向温自度的方向，有些不可思议道：“是温道友出手？没想到清静山当代首席弟子，实力竟如此强悍！”

　　褚临光却在寻音撕开衣襟，看清那邹无玄的伤势的刹那，猛然移开视线——

　　落到一旁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孟还朝身上。

　　寻音不知，但他如何不认得？

　　……这种伤势，岂是温自度这不过元婴初期的师侄能造成的？更何况，这过于锋锐的剑意之中，更是隐隐透露着一种无物不破、凌厉至极的枪芒！

　　他可从未忘记，那人还是清静山天骄之时，使得是如何精湛狠辣的一手枪法！

　　是孟还朝亲自出手了？！

　　褚临光惊疑不定地想道，但先前他探查的结果，此人已灵力受损，显然不可能轻易动用如此力量。

　　他是怎么做到的？还是“灵力受损”的假象，不过是在自己面前的伪装？

　　“先稳住伤势，别让他死，”褚临光转头，沉声对寻音说道，然后他直接了当地望向孟还朝，无视了温自度投来疑惑的视线。

　　褚临光声音平稳，却隐隐含着不容置疑的态度：“我想起一事，需与这位……孟公子相商，时间急迫，你先跟我来。”

　　孟还朝闻言，毫无意外地轻笑了一声，然后他示意温自度不必担心，便跟着褚临光便离开了前厅。

　　***

　　夜色深沉，玉琼楼走廊中只亮着昏暗的灯，褚临光的脚步声愈发急躁，一路上却格外安静，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说起话题。

　　而在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砰！！”

　　厚重的房门被磅礴的灵力猛然关上，隔音秘法顷刻间落下，灯光升起，褚临光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压抑了太多情绪而微微发颤。

　　“你的眼睛……”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孟还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那双失焦的眼睛，在此刻场景下竟显得瘆人。

　　然后他轻轻笑了起来，带些轻描淡写的玩味，又像是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你会想问……”

　　“我这么做，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