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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方母 笔筒里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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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令遥尽了最大的努力把自己收拾到方惟说过的人模狗样的标准,甚至敷着消肿的面膜睡了半小时才来到成山,时间卡在一点五十分。
她耐着性子就站在李雪来桌子前面签着那堆文件,眼睛时不时瞄一眼方惟的办公室,只是门一直锁着。
眼看着快签完了,她才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方总呢?”
李雪来想了想:“还真不知道。”她很真诚,方惟确实午休开始就不见了。
而许令遥现在的神经却受不了这种刺激,她能看出来李雪来没有说谎,想再问,嗓子已经发紧了。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别人面前情绪崩溃,只好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签完最后几份,合上笔,便要去开方惟办公室的门。
李雪来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方总不在。”
许令遥那一刻突然无比惊喜,仿佛打开门,方惟就会在办公桌前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似的,有时候摇摇头,有时候带点害羞,有时候又带点宠溺。
然而方惟确实不在。她不死心地去休息室也看了,小床没有一丝皱褶,卫生间里甚至有阿姨早上打扫过的消毒水味儿。
许令遥几乎以为方惟已经离职了。
李雪来又坐回去了,对着电脑一个一个私聊着,告诉那些催得急的人过来拿签好的文件。
许令遥没有再开口,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许令遥真的去确定了一下方惟没有离职,但是景耀最近的工作量实在不允许她整天往成山跑了,她只好给李雪来发消息,说方惟来了一定要告诉她一声。
李雪来答应了,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鸽了。之前跟着许董在外面出差一个月的经历过于惊心动魄,她不想再经历了。许令遥折磨人的程度和她爹比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许令遥每天想起来就给李雪来发消息问方惟在不在,李雪来一开始还会先在笔筒里找找方惟,再回复一句不在,磨炼几天之后,哪怕就站在方惟面前,她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回复了:不在。
许令遥为了不错过电话,开会的时候都不给手机静音了。这天正在开会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她还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以为是李雪来的私人号码,赶紧跑出去接了,结果是她已经遗忘了的一件事。
“许小姐您好,您预定的烟花表演场地还需要吗?已经为您预留了三个月,如需继续预留的话需要补缴押金了。”
想起来只觉得深深地难过。
“许小姐?”
“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了。”
……
和方惟已经十二天没有见面了,许令遥崩溃了。
她白天在景耀忙着下半年的各种通告安排,还有贺景希新片的事。她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理由,说导演想用的故事原作者望月舒联系不上,改编的剧本可能无法使用。这篇文已经很多年了,作者当年并没有签过影视方面的授权。八字没一撇的事经常有,根本没笔的事还是第一次。
导演同时在选的有好几个剧本,每个需要的主角气质不一样,那个联系不上原作者的明显是最适合贺景希的戏路的。
这个导演的性子是出了名的独特,她倒也不是吊着景耀,恰恰相反,她正是因为很喜欢那个适合贺景希的故事,才会冒险先改编了还一直留着,剧组也在一直积极联系那个作者。
许令遥却没有时间去看那个故事。她还要抽出时间回家去看方惟,但是方惟一次也没有回来过。成山也去过几次,也没有碰到方惟。方惟好像和她处在一个平行的时空里,她有点不相信李雪来了,干脆直接去问办公区的其他秘书看见方惟了吗,大家的表情很疑惑,回答都是好像看见了,应该来过吧?
没有人说谎。方惟是何其敏感的人,她只是在躲着而已。
她又不是一夜之间就对许令遥没有感觉了,大半年的相处,就算是养条狗,走丢了还要哭几场呢,何况是个人。
虽然这个人是个失忆的骗子,骗走她的心又不要了,连句解释都没有,就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试着哭过,可惜哭不出来。其他走出失恋的方法也都试了,一点用都没有。除了喝酒,喝酒还没有试过。
她有好几天晚上都在许爸爸的酒柜前徘徊,指尖从各式各样冰凉的玻璃瓶上划过去又划回来,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那个骗子,而是自己的妈妈。
妈妈只告诉过她男人如何负心寡情,所谓的真心又是如何瞬息万变,却没有告诉她女人也是一样的,女人也会不辞而别,也会言而无信,也会践踏另一个人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捧出来的真心。
可是自己也是女人,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呢?难道就是因为没有喝酒?
她想起来妈妈每次喝醉了总是会舒服一点,许令遥刚刚回国的时候,看见自己就烦,也是三天两头宿醉不醒。
她有好几次都已经抓住了瓶颈,掌心传来的凉意却让她清醒了。
自己不能变成自己最恐惧的那个样子。
她害怕想起许令遥,更害怕看见她。所谓的冷静自持都是装的,去登记那天,她直到回公司了都还在假笑,笑得口水都干了,嘴唇黏在了虎牙上,她发现后用手去撕下来,结果一下子就扯掉了一层皮。
痛死了。
那就只能躲着了。
当那副诡异的铜版画又拍进眼睛时候,许令遥才惊觉,自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也可能是走火入魔了,居然想方惟想到了这个地步。
她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仪器发出的单调嘀嘀声,屏幕里不断变化着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跳跃的数字都让她有些烦躁,想了想还是拉过陪护椅坐了下来。
方母在沉睡,或者说昏迷。这次脸倒是朝着许令遥的,许令遥强迫自己盯着那张已经变形的脸,试图找到一丝和方惟在相貌上的相似之处。
还是只能看出来发色本来也是栗子色,眉毛已经掉光了。
这样的女人,曾经是父亲的白月光么?她还是有点恶心。
可是,这一切和方惟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爱方惟,从车祸以后到上次来到这个病房之前,那么纯粹,那么热烈,第一眼就充满了安全感,然后喜欢,然后爱上,一次次厚着脸皮贴上去,每一次拥抱都幸福到颤抖。
就算方惟的母亲是这个女人,那又怎么样呢?自己爹又不是真的出轨了,只是在脑子里面装了个前任而已,如果他说的是实话的话。
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她从小就能感受到父母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仿佛不太熟一样的客气,后来她明白了,这个就叫商业联姻。他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大多都是这样的,爱一个人和娶一个人是两码事。
但是她又能真切地感受到父母都是爱她的,父母之间或许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是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自己可谓受尽宠爱,要圆月亮就不会得到弯的。尤其是妈妈,她能想起来的所有回忆里,妈妈的视线都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就这样被宠得无法无天,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必定是充满了失望和妥协的。
她失神地想着和方惟的过去,父亲一开始就想把方惟带回自己家照顾,她拒绝了,因为贺景希不喜欢方惟。父亲只好继续送方惟去住校,方惟好像一直都在住校,寒暑假就去打工。父亲很尊重自己的意思,并没有给方惟太多的照顾。
好像也曾给过,被自己……
“惟惟……”
许令遥惊醒过来,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视线对上了方母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吓得浑身一激灵。
一只红红白白,一只是正常的,和方惟一样,是漂亮的栗子色。
那张看不见嘴唇的空洞一张一合,声音倒还清楚:“惟惟,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许令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记得方母几乎不会清醒,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自己还需要和她对话。
这,要她说些什么呢?嗫嚅了一阵,她只好顺着方母的话说:“我不是惟惟,我是惟惟的妻子。”
方母看了她一会儿,居然还能思考:“妻子?我的惟惟是个女儿。”
许令遥越发惊奇了,她记得方母的脑子是有点问题的,现在怎么感觉不像?于是她继续解释说:“是的,我们都是女的。”
方母明显又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们也能结婚了?”
“是的,现在可以了。”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和方惟结婚的时候,心里又是一股愧疚。
方母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声音也变大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抢不过,你才是贺家的大小姐……”
许令遥一时懵了,方母又推她:“妈妈对不起你,你滚,别管妈妈了……”
方母的动作根本没有什么力气,许令遥只觉得被搭了两下而已,却从她的话里隐隐感受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方母的眼神又变得慈祥了:“惟惟,学费在门口鞋盒里,记得把那几盒牛奶带上,妈妈先出门了。”
许令遥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大概是她的声音和方惟的完全不像,方母又反应过来了:“你不是惟惟!我的女儿呢?跑了吗?她也不要我了!和她爸一样……”
方母的手胡乱地挥了几下,又睡过去了,许令遥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再醒过来。
她忽地开始明白,为什么方惟以前会那样若即若离,对感情如此懵懂,习惯逃避。
方惟的妈妈,似乎有两个人格,或者至少有两种状态。对方惟而言,爱一定伴随着痛苦和失去,甚至是被抛弃。
迷雾散去,神思从未如此通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
许令遥看着床上不知道是熟睡还是昏迷的女人,突然想起了一个词,叫做回光返照。
方母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她真的很害怕,现在的方惟,如果失去妈妈,还能不能撑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