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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林慕延的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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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延的饭局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
那天巴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苏清媛站在衣柜前,对着寥寥几件衣服发了十分钟的呆。温知夏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她把香槟色真丝裙拿出来比了比,又挂回去,换成黑色高领毛衣,又摇摇头。
“穿那件。”温知夏说。
苏清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第二颗纽扣背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这件?”苏清媛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随意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温知夏走过去,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塞进她手里,“而且,你穿这件的时候,最像你自己。”
苏清媛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知夏,你是不是怕我穿太好看了,林慕延会看上我?”
温知夏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让我穿旧衬衫?”
“因为——”温知夏别开眼,“因为那是我给你缝的。”
苏清媛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弯下腰。
“温知夏,”她踮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可爱。”
温知夏的耳朵更红了,端着茶杯转身就走:“快换衣服,要迟到了。”
身后传来苏清媛止不住的笑声。
餐厅在塞纳河右岸的一家老牌法餐厅,水晶灯的光落在雪白的桌布上,银质餐具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林慕延比她们先到,穿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椅背上,看见她们进来,起身微微颔首。
“温设计师,苏小姐。”他的目光在苏清媛身上停了一瞬——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在一室衣香鬓影里格外显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开对面的椅子,“请坐。”
“叫我清媛就好。”苏清媛坐下,温知夏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
林慕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好,清媛。”他招手示意侍者上菜,“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自作主张点了几道招牌。要是不合口味,再换。”
“林先生客气了。”温知夏说。
“叫我慕延就好。”他顿了顿,又笑了,“或者叫林大哥也行。我比你们大几岁。”
前菜是松露蘑菇汤,温热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苏清媛舀了一口,抬眼看向林慕延:“慕延,上次电话里说的事,能再详细一点吗?”
林慕延放下汤匙,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们面前。
“陆承宇找的这家调查公司叫‘欧亚联信’,在巴黎和米兰都有分支机构。专做商业调查,也接私人的活。价格不低,口碑……不太干净。”
温知夏翻开文件,里面是几页打印的资料,有公司注册信息、负责人照片、过往案例摘要。她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曾为多名中国客户提供‘特殊信息采集服务’。”
“特殊信息采集,”苏清媛轻声重复,“就是非法调查。”
“对。”林慕延点头,“他们在欧洲有渠道,能从航空公司、酒店、甚至移民局拿到一些……不那么容易拿到的信息。”
温知夏合上文件,指尖微微发颤。苏清媛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查到哪一步了?”苏清媛问,声音很稳。
“目前应该还在确认你们的具体住址。”林慕延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欧亚联信在法国不是没有对手。我让人放了点风声出去,说有一家国内背景的设计工作室正在巴黎注册,创始人姓温。”
温知夏猛地抬头。
“与其让他们查到,不如主动给他们一个‘答案’。”林慕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让人注册了一间空壳公司,地址在十五区的一栋写字楼。陆承宇的人要查,查到那里就会停。”
“他会上当吗?”苏清媛问。
“陆承宇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一样的——太自信。”林慕延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他相信自己看到的,也相信钱能买到一切。当他的调查公司告诉他‘温知夏在十五区有间工作室’,他不会去怀疑这个信息是真是假。因为他觉得,没人敢骗他。”
温知夏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林……慕延,你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个程度?”
林慕延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停了一会儿。
“我说过,我有个妹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她比我小六岁,从小就很有主见。家里让她学金融,她偏要学艺术;让她嫁给世交的儿子,她偏要嫁给一个……没房没车的摄影师。”
苏清媛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爸气得要跟她断绝关系。她来找我,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林慕延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里有一丝苦涩,“我说,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走了。一个人去的云南。后来听说她在那边过得很好,开了间小客栈,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再后来……”他把酒杯放下来,“她出车祸了。”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声。
“她丈夫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北京开董事会。我说我马上到,可等我飞过去,她已经走了。”
林慕延的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爸让我把她带回来安葬。我说,她不想回那个家。”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媛和温知夏,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落下来,“我把她留在云南了。她喜欢的那个摄影师,现在还守着她的客栈。”
“你知道吗?”他笑了一下,“每年她生日,我都会收到一张她从云南寄来的明信片。她走之前托了朋友,每年寄一张,够寄到……我八十岁。”
温知夏的眼眶红了。
苏清媛握紧她的手,看着林慕延,轻声说:“她一定很爱你。”
“我也爱她。”林慕延说,“只是我说得太晚了。”他顿了顿,看着她们,“所以,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替我自己,做一次对的事。”
雪下得更大了。餐厅里的灯光暖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吃菜吧,凉了。”林慕延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温和,“这道鹅肝是招牌,趁热吃。”
温知夏夹了一块放进苏清媛碗里,苏清媛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
“我没事。”温知夏小声说,“就是……觉得有点想哭。”
“回去哭。”苏清媛凑近她耳边,“我陪你。”
温知夏的耳尖又红了。
林慕延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回程的出租车上,温知夏一直靠在苏清媛肩上,没有说话。
雪落在车窗上,化成细小的水珠,被雨刮器一次次扫去。
“在想什么?”苏清媛轻声问。
“在想他妹妹。”温知夏的声音闷闷的,“如果当年……她等到了他,会不会不一样?”
苏清媛沉默了一会儿。
“知夏。”
“嗯?”
“如果当年我跟你一起走,会不会不一样?”
温知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你,还没准备好。”温知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你会担心苏家,担心你爸,担心你弟弟。你会觉得是自己抛弃了他们。那种愧疚,会慢慢把你吃掉。”
苏清媛的眼眶热了。
“可现在不一样。”温知夏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塞纳河的月光,“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你自己。不是为了逃开谁,是为了……走向我。”
苏清媛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温知夏的手背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温知夏笑了,用拇指擦掉她的泪:“因为我看你看得太久了。”
出租车驶过新桥,塞纳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又聚拢。
苏清媛低头,在温知夏掌心落下一个吻。
“知夏。”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回一趟云南吧。”
温知夏愣了一下。
“去看她。”苏清媛说,“替林慕延看看她。”
温知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却笑得温柔。
“好。”
回到家,苏清媛把温知夏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
“今天你喝。”她把杯子塞进温知夏手里,“平时都是你照顾我,该我了。”
温知夏捧着杯子,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肩膀靠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清媛。”
“嗯?”
“你今天在林慕延面前,好厉害。”
苏清媛愣了一下:“什么厉害?”
“说话的样子。”温知夏歪着头看她,“很稳,很从容。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往后退。”
苏清媛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她说。
“我?”
“嗯。”苏清媛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认真看着她,“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陆承宇,当苏家的筹码,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过一种不是自己的人生。可是你回来了。”
她伸手,把温知夏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带我逃出来了。你告诉我,我可以为自己活一次。”她的指尖落在温知夏的脸颊上,“所以,我不退了。一步都不退了。”
温知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苏清媛心疼地去擦,却被她握住了手。
“因为开心。”温知夏哽咽着说,“苏清媛,我真的很开心。”
苏清媛看着她哭红的鼻尖,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这副又笨又可爱的样子,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她凑过去,吻住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也不是塞纳河边那个带着泪意的深吻——是一个温柔的、耐心的、带着牛奶甜香的吻。
温知夏的手指攥住她的衣角,慢慢松开,环上她的腰。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巴黎的夜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苏清媛的吻从她唇角移到脸颊,到眼角,到她颤抖的睫毛。温知夏闭着眼,睫毛湿湿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
“知夏。”苏清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今晚,让我照顾你。”
温知夏睁开眼,看着她眼底那片温柔的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台看星星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不敢想以后,不敢想明天,只敢把那一瞬间的星光,悄悄画进速写本里。
可此刻,她敢了。
“好。”她说。
苏清媛牵起她的手,走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那间暖气不太好使的小卧室。窗外巴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塞纳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她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温知夏闭上眼睛,心想:原来从十九岁开始等的那个答案,是这样的。
温柔的,笃定的,像回家。
深夜。
温知夏靠在苏清媛怀里,听她稳定的心跳。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媛。”
“嗯?”
“你睡了吗?”
“没有。”苏清媛收紧手臂,“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林慕延说的话。”她顿了顿,“他说陆承宇太自信,自信到不会怀疑别人敢骗他。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温知夏翻过身,在昏暗里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怎么做?”
苏清媛沉默了片刻。
“他想要的无非两样——面子,和利益。”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晰,“面子,我们已经撕了。利益……”
她低头,在温知夏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让我想想。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好。”温知夏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我等你。”
苏清媛笑了,下巴抵在她发顶。
“知夏。”
“嗯?”
“谢谢你等我。”
温知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平稳,温暖,一下一下,像在说……我一直都在。
【三天后,川市】
陆承宇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夹着一份刚从巴黎传真过来的调查报告。
“温知夏,在巴黎十五区注册设计工作室,地址……”他念出那行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陆总,要不要派人去确认一下?”
“不用。”他把报告扔在桌上,“盯紧这个地址。她们总会出现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川市灰蒙蒙的天。
“苏清媛,你以为逃到巴黎就安全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的脸,我要你十倍还回来。”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匿名消息:「林慕延最近在巴黎,与温知夏有过接触。」
陆承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慕延……”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忽然笑了,“有意思。”
窗外,第一场冬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