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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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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二,苏清媛在凌晨三点被冻醒。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冷雨,老式暖气片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却几乎散不出什么热气。她缩在被子里,牙齿轻轻打着颤,犹豫片刻后,往旁边那团温暖里挪了挪。
温知夏在睡梦中本能地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法语。
又是那句“再睡五分钟,我的清媛”。
苏清媛把冰凉的手脚贴上她的小腿,温知夏被激得倒吸一口冷气,彻底醒了。
“苏清媛!”她嗓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你的脚是冰块做的吗?”
“冷。”苏清媛理直气壮,把手直接塞进她睡衣里,贴上她温暖的腰侧。
温知夏被冰得浑身一哆嗦,却没躲,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怎么不早叫醒我?”
“看你睡得熟。”
“所以你就拿我当暖水袋?”
苏清媛在她颈窝里闷笑:“好用。”
温知夏叹了口气,伸手去够床尾的毛毯,抖开,严严实实裹住两个人。狭小的单人床挤得满满当当,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知夏。”苏清媛轻声叫她。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温知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老旧的暖气片又咣当响了一声。
“你想一直这样吗?”温知夏反问,声音很轻。
苏清媛抬起头,在昏暗里寻找她的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亚麻窗帘渗进来,在温知夏脸上投下浅淡的暖色。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地等着答案。
“想。”苏清媛说,“但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太多。”
“什么叫放弃太多?”
“工作室。奖。还有……”她顿了顿,“你本来可以接更多案子,赚更多钱,不用挤在这种暖气都坏掉的小公寓里。”
温知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窗外落在玻璃上的雨。
“清媛,你知不知道,我十八岁之前在舅舅家住的房间,比这里小一半,冬天窗户漏风,要用旧报纸糊。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能住在有暖气的房子里。”
苏清媛的手指蜷了蜷。
“后来我去了意大利,租的第一间阁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在那里画了三年设计图,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用热水袋捂一会儿再继续。”她握住苏清媛贴在她腰侧的手,十指交扣,“所以你看,这间公寓对我来说,已经太好了。有暖气——虽然不太好使。有你——这就够了。”
苏清媛的眼眶发酸,把脸埋回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吃过苦,还这么会安慰人。”
“因为吃过苦,才知道什么是甜。”温知夏低头,嘴唇贴上她的发顶,“你就是我的甜。”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苏清媛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心想,巴黎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清晨,温知夏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眯着眼去够床头柜,屏幕亮光刺得她又闭上眼。三条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川市。第四条消息进来,她睁开眼,看清内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苏清媛立刻醒了:“怎么了?”
温知夏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消息只有一行字:「温设计师,听说你在巴黎过得不错。陆承宇。」
空气像被抽走了。
苏清媛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个名字像一道阴影,从川市横跨整个欧亚大陆,精准地落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落在这张刚刚还温暖的床上。
“他怎么知道你的号码?”苏清媛的声音发紧。
温知夏摇头,坐起身,把手机拿回去,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按掉屏幕。
“不重要了。”她说,“他知道我们在巴黎。”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床上,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铅。
“知夏。”苏清媛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怕吗?”
温知夏转头看她。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苏清媛脸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的眼底有紧张,却没有恐惧。
“怕。”温知夏老实说,“但更怕的是,你因为怕连累我,又想一个人扛。”
苏清媛的睫毛颤了颤。
“别想。”温知夏握住她的手,“我们说好的,一起。”
苏清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一起。”
雨后的巴黎格外清透。
苏清媛站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前,假装翻一本看不懂的法文画册,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自从陆承宇那条消息之后,她总觉得暗处有眼睛。
“别看了。”温知夏从身后靠过来,手里拎着刚从集市买的南瓜和牛奶,“你这样,比便衣还像便衣。”
苏清媛瞪她:“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温知夏把南瓜换到左手,右手牵起她,“哭一场?骂一顿?然后呢?”
苏清媛不说话了。
温知夏捏了捏她的掌心:“清媛,陆承宇要真能做什么,不会只发一条消息。他在试探,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他,不会通知猎物我要动手。”温知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他会直接来。”
苏清媛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巴黎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忽然觉得心口发紧。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温和的、从容的,只有她知道,温知夏的从容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无数个独自硬撑的夜晚,一寸寸磨出来的。
“知夏。”
“嗯?”
“你有没有想过……”苏清媛顿了顿,“如果当初没在婚纱馆遇见我,你现在会怎样?”
温知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会怎样?”她歪了歪头,“大概还在做设计,可能拿了那个奖,可能开了更大的工作室。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站在画架前,画很多好看的婚纱,却不知道穿给谁看。”她看着苏清媛,眼神平静而坦诚,“清媛,我走的那七年,就是这样过的。”
苏清媛的心脏被什么攥住了。
“那些年我拿了很多奖,设计了很多婚纱,所有人都说温知夏前途无量。可每次颁奖典礼结束,一个人回到酒店,把奖杯放在空荡荡的桌上,我就在想——这些东西,要给谁看呢?”
她的声音很轻,被塞纳河的风吹散了一些。
“后来我回国,听说你订婚了,住在铂悦公馆。我就想,那就搬到你对门吧。哪怕隔着天花板,至少知道你离我很近。没想过要打扰你,只是想……”她顿了顿,“离你近一点。”
苏清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温知夏慌了,连忙放下手里的袋子,伸手去擦她的脸:“怎么哭了?我不是要让你难过”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苏清媛哽咽着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搬到我楼下,是因为……”
“因为什么?”温知夏的手停在她脸颊边。
苏清媛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在等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兜兜转转、所有欲言又止,都不重要了。
“因为你喜欢我。”她说,“从大学就喜欢我,对不对?”
温知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缝在白衬衫纽扣后面的栀子花,你塞给我的每一碗粥,你在我订婚那天出现在婚纱馆——都不是巧合,对不对?”
温知夏低下头,耳尖红透了。
“你设计那件婚纱,在内衬里缝暗袋,在头纱上绣七朵栀子花,不是为了你的作品,是为了我,对不对?”
“清媛……”温知夏的声音哑了。
“你放弃巴黎的颁奖典礼,放弃工作室,带着一个逃婚的人跑到这里,租一间暖气都坏掉的公寓,每天给我煮粥——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客户,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是因为……”
“因为我爱你。”温知夏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声音却在发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苏清媛,我从十九岁就爱你。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画室你主动跟我说话的时候,在天台你陪我看星星的时候,在你哭着送我去机场的时候——我就爱你。”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却越擦越多。
“我以为走远了就能忘,拿了奖就能放下,可七年了,我一件婚纱都没给别人设计过。因为我心里那件,永远只属于你。我不是什么伟大的设计师,我只是……一个喜欢了你很多年、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笨蛋。”
塞纳河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远处咖啡香。
苏清媛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红的鼻尖,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心脏像被泡进温水里,涨得发疼。
她伸手,轻轻摘下温知夏的眼镜。
温知夏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苏清媛踮起脚,吻住她。
不是在唇角落下的轻吻,不是额头、脸颊、鼻尖的蜻蜓点水——是一个真正的、结结实实的、落在嘴唇正中央的吻。
温知夏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还睁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苏清媛退开一点点,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温知夏,”她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听好。”
“你走了七年,我就在那栋写字楼里困了七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过一种不是自己的人生。可你回来了。你带着那件婚纱回来了。你带我逃出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都不肯停。
“你说你从十九岁就爱我。那你知不知道,我在苏家老宅那间被锁死的房间里,在婚礼前夜,在想什么?”
温知夏摇头。
“我在想十九岁的天台。”苏清媛的眼泪滴在温知夏手背上,“在想你给我那朵栀子花,在想你说以后要去巴黎。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最想共度余生的人,就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让你走。”
温知夏的眼泪又涌出来。
“所以这一次,”苏清媛用力握紧她的手,“换我。换我不让你走。换我保护你。换我,为你撑一次。”
温知夏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自己旧棉布裙、站在巴黎街头、满脸泪痕却眼神坚定的女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发疼。
“清媛……”她哽咽着开口。
“别说话。”苏清媛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让我抱一会儿。”
温知夏把脸埋进她肩窝,眼泪洇湿了她的衣领。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塞纳河边,抱着彼此,哭得像两个傻子。
路过的法国老太太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用极慢的法语说了一句:“L‘amour, c’est beau。”
爱情,真美。
苏清媛听不懂,但她猜,大概是好话。
三天后的傍晚,温知夏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温设计师,好久不见。”
她愣了两秒才认出这个声音:“林慕延?”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有礼,“冒昧打扰,请问苏小姐和你在一起吗?”
温知夏警觉地看了苏清媛一眼,按了免提:“在。林先生有什么事?”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林慕延顿了顿,“我听说,陆承宇最近在法国找了几家私人调查公司。”
温知夏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查到你们只是时间问题。以他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
苏清媛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林先生,”苏清媛开口,声音平静,“你为什么帮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苏小姐,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我不确定。”
林慕延笑了,那笑声里有一丝苦涩:“诚实。我喜欢。”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些客套,多了些苏清媛听不懂的东西。
“我有一个妹妹。很多年前,她也爱上了一个……家里不允许的人。她没你那么幸运,没有人带她走。后来她被送出国,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林慕延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如果你们需要帮忙,随时找我。不是为了什么商业合作,只是……”他停了一下,“只是不想再看到,同样的遗憾发生第二次。”
苏清媛和温知夏对视了一眼。
“谢谢你,林先生。”苏清媛说。
“叫我慕延就好。”他顿了顿,“另外,我下个月会在巴黎待一段时间,如果方便,想请你们吃顿饭。纯私人邀请。”
挂了电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温知夏问。
苏清媛想了想:“至少,他妹妹的故事是真的。那种语气,编不出来。”
温知夏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到一边,伸手把苏清媛拉进怀里。
“在想什么?”苏清媛靠在她胸口,听着她稳定的心跳。
“在想……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温知夏低头看她,“清媛,我想回国。”
苏清媛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现在。”温知夏连忙补充,“等你准备好了,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筹码。但我不想一辈子躲在这里。”
苏清媛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赌气,只有平静的、经过思考的坚定。
“好。”苏清媛说,“但这次,换我来想办法。”
温知夏愣了一下:“什么?”
苏清媛坐起身,认真地看着她:“知夏,你带我逃了一次。该我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媛打断她,“你从陆承宇手里把我抢出来,你放弃了工作室,放弃了颁奖典礼,放弃了一切。现在,该我了。”
温知夏看着她眼底那簇小小的、却烧得很旺的火,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你想怎么做?”
苏清媛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林慕延的名片,看了很久。
“先从这个人开始。”
那天晚上,温知夏在厨房煮南瓜粥,苏清媛靠在门框上看她。
巴黎的夜很安静,只有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知夏。”
“嗯?”
“你今天在塞纳河边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温知夏的手顿了顿,耳尖慢慢红了:“哪句?”
“那句。”
“我不记得了。”
苏清媛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那我帮你回忆。”她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你说,你从十九岁就爱我。”
温知夏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说,你七年没有给别人设计过婚纱。”
“够了够了……”温知夏小声抗议。
“你还说,”苏清媛收紧手臂,“你只是一个喜欢了我很多年、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的笨蛋。”
温知夏把火关了,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挤在狭窄的厨房里。
“苏清媛,”她红着脸,“你是不是打算拿这个笑话我一辈子?”
“不是笑话。”苏清媛认真地看着她,“是情话。我要记一辈子。”
温知夏看着她,看着这个当初穿着冰冷婚纱、眼底没有光的女人,此刻站在巴黎的小厨房里,眼睛亮得像塞纳河上的星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花了七年走到这里,值得。
“清媛。”
“嗯?”
“我也要记一辈子。”
苏清媛笑了,踮脚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粥糊了。”她说。
温知夏低头一看,南瓜粥已经煮得太稠,粘在锅底,散发出一股焦糖般的甜香。
“没关系,”温知夏关火,把锅端下来,“糊了也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陪我煮的。”
苏清媛笑着打她,温知夏笑着躲。两个人闹作一团,最后不知是谁先停下来的,只是对视着,在巴黎的夜色里,安静地、长久地,看着彼此。
窗外,远处铁塔的灯光准时闪烁。
像在为谁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