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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十二月的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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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巴黎,白天短得像是被人偷走了一半。
苏清媛站在窗前,看着下午四点的天空已经染上暮色,远处的铁塔亮起第一圈灯光。身后传来温知夏翻动纸张的声音——她最近在整理这些年积累的设计稿,想挑出一些送到林慕延介绍的那家画廊做个小规模展出。
“在看什么?”温知夏头也不抬地问。
“在看天。”苏清媛转过身,靠着窗台,“在想,川市现在应该已经天黑了。”
温知夏的笔顿了顿。
自从那天陆承宇的消息之后,两个人默契地不再主动提起川市,不提苏家,不提那个名字。可有些东西像塞纳河底的水草,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缠得人喘不过气。
“清媛。”温知夏放下笔,朝她伸出手。
苏清媛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坐下,后脑勺靠在她膝盖上。温知夏的手指自然地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梳理。
“你爸爸……有没有联系过你?”温知夏问得很轻。
苏清媛沉默了一会儿。
“走之前,他把我的手机收走了。后来我用匿名卡试过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她顿了顿,“清悦倒是用新号码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说什么?”
“说‘姐,保重身体。家里有我。’”
温知夏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梳理。
“他长大了。”她说。
苏清媛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膝盖里。温知夏感觉到膝上一阵温热的湿意,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指插得更深,轻轻按着她的头皮。
“想哭就哭。”她说,“在我这里,不用忍着。”
苏清媛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眼泪一颗一颗往外套落。温知夏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知夏。”苏清媛的声音闷在她膝上。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苏家的女儿,会不会一切都简单一点。”
温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嘴唇贴上苏清媛的发顶。
“如果你是苏家的女儿,我们就不会在川大遇见。你不会去读那所大学,不会学画画,不会在图书馆借那本婚纱设计的书。”她的声音很轻,“可我还是会在某个地方,画很多很多婚纱,然后想,这些要给谁穿呢?”
苏清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所以你看,”温知夏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你是苏家的女儿,才能在图书馆对我笑。你是苏家的女儿,才能在天台陪我看星星。你是苏家的女儿,才能……”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些。
“才能成为我这么多年,唯一想设计婚纱的人。”
苏清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下来,两个人一起坐在地毯上,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温知夏。”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情话的时候,耳朵会红。”
温知夏下意识去捂耳朵,被苏清媛捉住手。
“别捂。”她凑近,在那只通红的耳朵上落下一个吻,“我喜欢看。”
温知夏整个人都红了。
“苏清媛!”她恼羞成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苏清媛歪着头看她,眼底还挂着泪,嘴角却翘起来。
温知夏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变得这么好。”她说。
苏清媛把脸埋进她颈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自从来到巴黎,两个人的衣服都是混着洗的,渐渐地,温知夏身上也染上了她的气息。
“知夏。”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很怕。”
温知夏的手指停在她背上。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后悔了。”苏清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雪,“后悔放弃工作室,后悔放弃那个奖,后悔带着我这个麻烦跑到这里。怕有一天你看着别的设计师在巴黎开大秀,会想,如果没有我,你也站在那里。”
温知夏把她从怀里捞出来,双手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苏清媛,你听好。”她的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婚纱馆推开那扇门。第二不后悔的,是带你逃到这里。第三不后悔的,是——”
她停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是什么?”苏清媛追问。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是昨晚让你……照顾我。”
苏清媛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整个人都软在她怀里。
“温知夏,”她笑出眼泪,“你怎么这么可爱。”
“不准笑!”温知夏恼了,“我说真的!”
“我知道。”苏清媛收了笑,抬起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也是。昨晚,是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温知夏看着她眼底那片温柔的海,忽然觉得,巴黎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同一时间,川市。苏家老宅。
苏振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紫砂壶凉透了,一口没动。他的手指按在一份文件上,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苏清悦端着热茶走进来。
“爸,该吃药了。”
苏振东没动。
苏清悦把药和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封面上印着“调查简报”四个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这是什么?”
“你姐。”苏振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在巴黎。跟那个设计师在一起。”
苏清悦的手微微发抖,却努力稳住声音:“所以呢?”
苏振东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得像刀:“所以?你觉得‘所以’是什么?”
“爸。”苏清悦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姐已经逃了。你派去的人,没拦住她。现在她在巴黎,跟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在一起。你不替她高兴吗?”
“高兴?”苏振东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翻倒,茶水浸湿了文件,“两个女人在一起,你让我高兴?!”
苏清悦看着那张被茶水泡花的纸,上面有苏清媛的照片——是偷拍的,她站在塞纳河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身边站着温知夏,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都笑得很开心。
他从来没见过姐姐笑得这么开心。
“爸。”他抬起头,看着苏振东,“你当年娶妈的时候,爷爷也不同意。说门不当户不对,说妈配不上你。”
苏振东的脸色变了。
“可你还是娶了。”苏清悦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娶了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清媛的质问,此刻被弟弟复刻。
苏振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清悦站起身,把翻倒的茶杯扶正,用纸巾吸干桌上的茶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爸,姐不会回来了。”他轻声说,“至少,不会以你想要的方式回来。你可以继续生气,继续派人去查她,继续想把她抓回来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可那样,你就真的失去她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走之前,让你照顾好姐。你说,你会的。”他没有回头,“爸,照顾好她,不是让她嫁给有钱人。是让她幸福。”
门开了又关。
苏振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被茶水泡过的照片。照片里的苏清媛笑得很开心,旁边那个女孩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妻子也是这样看他的。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颗真心。
他把照片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暖气片上。然后拿起那瓶凉透的药,倒出两颗,就着冷茶咽了下去。
苦得他皱紧了眉。
巴黎,玛丽路17号,顶楼。
苏清媛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温知夏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正飞快地画着什么。
“在画什么?”
“别过来!”温知夏条件反射地把本子藏到身后。
苏清媛挑眉,走过去,湿漉漉的头发蹭了她一脸水。
“温知夏,你是不是在画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给我看?”
“因为……因为还没画完!”
苏清媛趁她不注意,一把抢过素描本。
翻开来,她愣住了。
不是画她。
是一件婚纱。
不是之前那件“星落”的翻版,是一件全新的设计。领口不再是斜肩,而是一字领,露出锁骨的位置;腰线收得更低,裙摆从鱼尾变成了A字,更轻盈,更自由。胸口绣的不是白梅,是栀子花——满满一襟的栀子花,从肩头开到腰间,像把整个夏天都缝了进去。
头纱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媛”字,旁边是“知夏”。
苏清媛的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哭什么!”温知夏慌了,连忙把本子抽走,“我就是随便画画,还没成型呢——”
“给我的?”苏清媛哽咽着问。
温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你来巴黎之前。”
苏清媛愣住了。
“在川市的时候,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画几笔。”温知夏低着头,耳朵红透了,“想着等有一天,你自由了,想穿婚纱的时候,就给你看。”
苏清媛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攥紧素描本的手指,看着她这副又笨又可爱的样子,心脏像被泡进温水里,涨得发疼。
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知夏。”
“嗯?”
“我想穿。”
温知夏的手指颤了颤。
“现在?可是这件还没做啊”
“不是现在。”苏清媛把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这一切结束了。等我们不用再躲了。等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全世界”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
“告诉全世界,我嫁给了这辈子最爱的人。”
温知夏看着她的眼泪,伸手擦掉,又被新的泪水覆盖。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放弃了,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好。”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等那一天,我亲手给你穿上。”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巴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铁塔准时闪烁,像在为谁点亮回家的路。
苏清媛在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知夏。”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情话的时候,不只是耳朵红,眼睛也会红。”
温知夏下意识去揉眼睛,被苏清媛捉住手。
“别揉。”她踮脚,在她红红的眼睛上各落下一个吻,“我喜欢看。”
温知夏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清媛。”
“嗯?”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哭。”
“那就哭。”苏清媛把脸埋进她颈窝,“我陪你。”
窗外的巴黎在夜色里静静呼吸,塞纳河的水流了千年,还要继续流下去。而她们,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某个小角落里,抱着彼此,像两棵终于缠绕在一起的树,根系早已分不清你我。
深夜,苏清媛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眯着眼去够床头柜,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是苏清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姐,爸知道了。他很生气。但我觉得,他在想。」
在想什么,苏清悦没有说。苏清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温知夏在睡梦中伸手摸她,发现人不在,迷迷糊糊地嘟囔:“清媛……冷……”
苏清媛把手机放下,钻回被子里,把自己塞进她怀里。
“回来了?”温知夏含含糊糊地问。
“嗯。睡吧。”
温知夏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呼吸又变得绵长。
苏清媛睁着眼,看着窗外巴黎的夜色,看着远处铁塔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她在想。
她的父亲,那个把她当作筹码、当作交易、当作家族延续工具的男人,那个在婚礼前夜握着她的手说“就当爸爸求你”的男人,那个此刻坐在川市老宅里、对着她被偷拍的照片发愣的男人
他真的在想吗?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她抓回去,还是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苏清媛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怀里有温知夏,窗外有巴黎,心里有一件绣满栀子花的婚纱。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说。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