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25、破地狱与马戏团（4） 寻人

　　两人下了楼，走在了清晨的城寨中。

　　与晚上相比，早上的城寨多了几分生活气息，腾腾的热气从路边的早餐店冒出，扛着煤气罐的男人喊着“借过借过”，七八岁的小孩熟练地拍打着鱼丸……乱糟糟的巷子里便也生出了些烟火气。

　　杨请江一和吃了个鱼蛋粉，又买了一袋叉烧包，随后熟练地穿过障碍物，躲开迎面而来的人和他们身上的重物，带着江一和爬到了一个宽敞的天台。

　　几个小孩正零零散散地趴在倒过来的铁皮桶上，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念着课文。

　　那个老人听见声音，便停了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一旁的江一和。

　　“福伯，早啊。”杨随手将那袋叉烧包扔在福伯前的缺脚小木桌上，几个孩子便欢快地跑过来争抢着吃了起来。

　　“说谢谢姐姐啦，没礼貌。”福伯用破旧的书本敲了几下孩子们，待他们一边塞着包子，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了谢谢，才转头看向了杨：“又有什么事？先说好了，那帮扑街帮派的事情我可不会理。”

　　“知道啦福伯，不会拿他们的事烦你。”杨习惯性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找你打听个人——那个以前常来的消防员，就那个大家叫权叔的，天天到处劝人家别把纸皮堆门口的——你知道吧？”

　　“知道啊，爱管闲事的阿权嘛。”福伯把一个铁皮桶反扣过来，坐了下去，端起一个漆都掉光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我都好久没见过了，也没听见谁说起。你找他做什么？”

　　“好久没见过了吗？”杨追问道，“是不是——六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就没见过了？”

　　福伯似乎仔细想了想，嘶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您也知道那场火灾？能跟我说说吗？”江一和顺势插话道。

　　杨则接口介绍了一下：“我朋友，在查当年火灾的真相。”

　　“哼，能有什么真相。”福伯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这种三不管地带，发生什么都不稀奇啦，成天成夜街坊邻居打架的、帮派火并的、坑蒙拐骗的、赌钱输了拿刀砍人的、抽多了死在半道上的、随便打死家里老婆孩子的……多得数不过来！一场火灾算什么，哪天不是在死人，反正现在是谁也不管，谁也管不了！过得还不如当年鼎爷还在的时候！那个什么自治委员会也是个扑街货，搞到后面个个就想着自己门前的事，哪里会管别人死活！一点规矩都没有！”

　　江一和耐心听完他发了一通牢骚，在他停下的空隙继续把话题带回来：“您认识权叔吧？”

　　“认识，是个难得的好人。”福伯又大口喝了口水，摇摇头，“这年头好人可不多了。那个陈国权，三十来岁的样子吧，是个消防员，之前几次小火灾都是他带人来扑灭的。唉，是个好人，这里又不是他负责的，他也肯来。”

　　“您知道他住哪里吗？”

　　“不知道不知道，跟我们扯不上关系。”

　　“那有没有谁可能知道？”一旁的杨追问道。

　　“那我哪知道？都不知是死是活。”福伯摇着头，大概是一通话抒发了几分怨气，这时盖上了茶杯，挥手赶人，“没别的事就滚啦，别耽误我给细路仔上课。”

　　杨“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才从墙边站直，对江一和说道：“走吧。”

　　“阿杨！”脚步刚踏出去，福伯在后面喊道：“你个衰女，是不是想去找阿来啊？还去惹那个扑街，要不要命了？”

　　杨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背朝着他挥了挥手：“放心啦福伯，我有数。”

　　下了楼，江一和问道：“阿来是谁？”

　　“一个地下帮派大佬，福伯不知道的，他都知道。”杨答着，又站定了，转向江一和，“你先回我屋里等我。”

　　“怕有危险？”江一和问道，“放心吧，我身手真的很好。”

　　“真的假的……你这样子，很能打？”杨上下扫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起了她爬窗时的身手和在巷子里时的镇定，说道：“行，跟在我身边，低调点别出声。”

　　两人又在巷子中穿行了一阵，到了一个废弃工厂前，这里已经到了城寨边缘，看起来一片荒芜，原本的厂房建筑大部分早已倒塌，只剩下断裂的钢筋和栏杆在泥地里生着斑斑锈迹。

　　唯一一个像是仓库的房间前，有三个人或站或坐地守在门前，看见两人走近，都把视线转了过来。

　　一个花臂马仔从门前的栏杆上跳下来，抱着双臂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说道：“哟，这不乌鸦吗？稀客啊。”

　　“我找阿来哥，麻烦了。”杨随手丢出一小叠卷起来的钞票，那马仔便伸手接住，用手指扫了一下。

　　“阿杨姐还是这么上道啊。”他对杨竖了个大拇指，吹了声口哨，对守在门边的另外两人挥挥手，那两人便开了门，将她们让了进去。

　　江一和感觉眼前一暗，发现自己进入的是一个颇有些废土风的工厂内。

　　那马仔走在前面带路，江一和则跟在杨身后，挤过一道堆满杂物、墙上锈迹斑斑的走廊，沿着一条破烂不堪的黄色铁皮楼梯走下去，拐了几道弯，耳边便逐渐听到了阵阵喧哗。

　　又经过一个被守着的门，那马仔带着她们走进了大厅，大厅内似乎在举行什么地下拳赛，中间一个擂台上两个肌肉壮汉正打得鲜血四溅牙齿乱飞，台下则是一群人血脉偾张地喊叫着，时不时地吸一口什么，然后近乎癫狂地扭动。

　　马仔把她们带到一个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面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先是微笑着，然后突然将那个马仔的手扭到后背，抓着他的头啪地一声按倒在桌上，再狠狠地提起来一敲，再一敲：“谁教你的规矩？懂不懂事？懂不懂事啊？”

　　桌子上的啤酒瓶被按得粉碎，马仔已是一头鲜血，和疼出来的满头汗融在一起流下来，却不敢喊，只紧紧地咬着牙关。

　　身边的人全都噤若寒蝉，杨在一旁轻叹一口气说道：“阿来哥，今天是看我不顺眼咯？”

　　被称为阿来的男人松开手，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又从桌子上拿起一沓沾了血的钱，扔在被打的马仔头上，这才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说道：“阿杨啊……我一向最看好你，可你总是让我失望哪。”

　　他挥挥手，一支卷起来的烟递了过来，杨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我早说了，我师父要是知道我抽这个，会打断我的腿——你知道的，她真的打断过。”

　　“你看你，你看看你。”阿来状似痛心疾首地指了指她，“你宁愿听那个死鬼道士的话，也不愿意听我的话。阿杨啊阿杨，你这女仔又机灵，身手又好，做人做事都醒目，整个城寨多少后生仔都没你强。但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跟着我吃香喝辣不好吗？”

　　杨沉默了一下，答道：“我克死了师父，担心再克死你啊，阿来哥。”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寂静。

　　阿来半闭着的眼睁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向着擂台上努了努下巴：“那行吧，我也不为难你。来这里是想要我帮忙吧？去吧，两个选择，要么给我好好打一场，让我好好见识你的道家功夫，要么……”

　　那支烟又凑得更近了些。

　　“我是野路子，哪有什么道家功夫。”杨转头看向擂台，“不过既然阿来哥看得起……”

　　“我来打吧。”

　　江一和声音一出，一众人的视线全都聚了过来。

　　杨惊异地转过来，拉住她的手臂，低声说道：“你在干嘛？”

　　说完她又转向阿来：“阿来哥，我这妹仔第一次来城寨，不懂规矩，你别介意。现在开始吗？我打谁？”

　　阿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江一和已经拍了拍杨的肩膀，直视着阿来说道：“我赢了，你帮我找个人；我输了，任你宰割。”

　　阿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江一和，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笑道：“好！有志气！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挥挥手，旁边就有个人跑到擂台旁说了什么，原本在台上打的两人停了下来，又重新上去了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壮汉，把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地响。

　　江一和微笑了一下，正要跳上擂台，又被杨拉住：“等等，还是……”

　　“放心。”江一和拍拍她的手臂，学着她之前对福伯说话的语气说道，“我有数。”

　　要是在认知域里都赢不了这么个小喽啰，回去之后大概会被苏词逐出师门吧。

　　她轻巧地跳上了擂台，底下的观众又是一阵欢呼，一声声的“买定离手”响起，阿来也靠在了椅背上，招手让裁判靠近，在他耳边说了句“别打死了”，裁判应了一声回到台上。

　　一阵喧闹、介绍之后，裁判挥手往下：“开始！”

　　江一和气定神闲地站着，这时便对着壮汉轻轻勾了勾手指，然后将双手背在身后。

　　那壮汉脸色一沉，小山一般的身躯猛扑过来，巨大的拳头直冲江一和面门，速度极快，完全没有他这个体型该有的沉重感。

　　江一和身体一侧，躲过攻击，顺势就以一个几乎看不清的身法越到了他的背后，手上光芒一闪，重重地砸在了壮汉的后背，直直地将他撞出了擂台，炮弹般向着台下的阿来轰了过去！

　　一招制敌，江一和随手拍了拍衣角，下一秒却神色一变，感觉一股凌冽的寒冷气息从头到脚漫了过去，转瞬即逝。

　　她回过头，看向二楼的铁栏杆处，只见那里赫然竖着一块小丑牌子，正张着咧到脑后跟的笑容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