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20、旧制度与大革命（完） 回到他们中

　　克莱门汀心口的那团火焰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江一和将传单往上一挥，那传单便化成了无数张，纷纷扬扬地从空中往下落。

　　一架天平虚影在她面前显现，天平左侧猛地下坠，指针停到罗马数字Ⅳ上，接着，那团火焰突然剧烈燃烧起来，飞进了天平右侧，又有一张传单落进了火焰里，霎时之间，火焰腾空而起，身边还在飘落的传单也一个接一个点燃了！

　　有效果，很好，那么——

　　“跟我来，到你的记忆里——去看看你的答案吧！”

　　江一和在火焰中高高跃起，朝着荆棘的尖刺扑了过去，任由那根尖刺也扎入了自己的心口，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克莱门汀。

　　没有血液滴下，但四周的火焰却疯狂地攀上了荆棘，将整个舞台都笼罩在一团火焰中。

　　火焰消散的时候，江一和重新变成了克莱门汀，又站在了一片冰天雪地中的街头。

　　但这次克莱门汀似乎知道了她的存在，在意识中对她微笑道：“感谢你，让我摆脱了维梅尔。”

　　江一和便也在意识之中问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克莱门汀？”

　　“是啊，我想要的是什么？”克莱门汀抬起头，静静看了一会儿天空，抬起腿，缓慢地走进了暴风雪。

　　她沿着街道一路走着，路边依然有扫雪的工人，有冻得发抖的孩子，有暗掩着门的妇女。

　　路边的报纸上，刊登了新剧的宣传，说暴力不该成为新的循环，署名是索兰吉·罗兰。

　　“我一直以为，我想要一个希望。”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交给路边的工人，从怀里拿出面包递给墙角的孩子，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倚在门边的女人身上。

　　这一切都在身后如雪崩般坍塌了，化成了一片虚无。

　　“可是希望之后，总是更大的绝望，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啊。”她的声音如歌剧般咏叹着，脚下的步伐一步比一步艰难。

　　“而我在这里。”她费力地从雪地中抽出了腿，又重新踏出一步，“我在这里，我想我应该一直在这里，我会守着这一切，我不容许任何人玷污我的理想，哪怕我会死亡，哪怕我会臭名昭著，哪怕我会坠入永恒的痛苦和折磨，我一点也不怕他们——我不怕他们任何人，我将永远、永远站在属于我的舞台上，杀死所有的恶龙。”

　　“是的，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的脚步已经慢到了极致，几乎每踏出一步都需要花费一生的力气。

　　江一和看了一眼身后那一行行脚印，脚印中盛起了一片鲜红。

　　“也许……这也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呢。”

　　她轻声说了一句，又看向前方，见到一轮明亮的月亮正升起在空中。

　　“你看！”她对克莱门汀喊道，“看那边！广场上。”

　　克莱门汀抬起头，朝着前方看去，看见广场的一座屋檐上，突然窜上去了一个戴着红色弗里吉亚帽的年轻人，正在将一大把纸片如雪片抛向暗红色的天空。

　　“继续反抗吧！公民们！”

　　“只要我们活着一天，我们就会反抗一天！”

　　“我们绝不忍受不公，绝不忍受剥削！”

　　啪地一声枪响，年轻人的身影倒了下去，鲜血洒进了白雪，染红了传单。

　　从那些红色的传单中，却又挣扎地长出了一个个人影来。

　　“继续前进吧！公民们！”

　　“我死之后，将有千千万万个我，千千万万个我们，重新站起来！”

　　“胜利将会属于我们，即便那时我们早已死去！”

　　大雪忽地又席卷而起，一阵阵欢呼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克莱门汀猛地回头，见到人潮汹涌而来，一个个与她擦肩而过，他们的脚印与她的脚印混在了一起，逐渐在雪地中踩出了一条平坦的道路。

　　一个一脸憔悴苦相的工人拿着铲子跑了过去，一个提着扫把的女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跑了过去，一个衣衫单薄手上长满冻疮的小女孩紧紧抓着一张传单跑了过去……

　　人群面目模糊，欢呼着，歌唱着，迎着暴风雪，向前奔跑着，连绵不绝，无穷无尽，永不停歇。

　　克莱门汀静静地站在人群之中，一动不动。

　　“嘿，一起走吗？”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向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她喊道，“一起走吧！”

　　克莱门汀被那名学生一带，跟着转过了身，踉跄一步又重新站稳，继续看着人群。

　　许久之后，她的嘴边也渐渐浮起了微笑。

　　前面那个奔跑的小女孩这时也停下来，转头对她招手，大声喊道：“克莱门汀！到我们这里来吧！”

　　街道在一瞬间震动了起来，狂暴的风雪呼啸而过，世界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不必一个人守着。”江一和站在了她身边，将传单塞进了她的手心，“你看，大家都在，他们曾经相信你，你也相信他们一次吧。”

　　人群之中，更多的人看向了她，小丑和侍者们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干干净净的笑容，面容温和、戴着湖蓝色丝巾的中年女人慢慢走了过来，解下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你找到你的理想国了吗，孩子？”索兰吉温柔地问道。

　　克莱门汀安静地看着她，答道：“没有，老师。”

　　索兰吉也笑了：“那你在守护什么呢？”

　　克莱门汀回答道：“是希望，老师。”

　　索兰吉点点头，转身向前走去，克莱门汀安静了很久，雪花覆盖了她的一头一肩，然后，她终于抬腿，跟在了索兰吉身后，融入了人群中。

　　“谢谢你。”

　　站在越发模糊的人群和街道之中，江一和目送着克莱门汀的背影远去，随后听见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

　　“旧制度消亡之后，新世界也将变成旧制度吗？”

　　声音的主人早已不见，只是依然长叹着说着：

　　“或许历史总是行走在循环往复的周期内——”

　　“也总有人不断前行，守护不灭的火焰。”

　　“亲爱的朋友……”

　　“时候到了，我该回到他们中间了——”

　　“敬——我深爱着的、永远充满苦难的——人民。”

　　*

　　整个世界都在晃动，暴风雪将天地都淹没了，江一和被刮得睁不开眼，向后退出一步，随后被人按在背上，稳住了身形。

　　“解决了？”苏词的声音依然沉稳，“不错。”

　　江一和见自己又回到了最初进入认知域时的那个广场上，先转头看了一眼苏词，见她依然提着刀站着，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伤口，于是放下心来，问道：“维梅尔呢？”

　　“那边。”苏词下巴微抬，江一和顺着看过去，见到维梅尔低着头半跪在广场的另一边，脸上的皮肤片片剥落，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个俊美贵族的风度。

　　沈鸥和白飞舟正一左一右地盯着他，两人见到江一和，都顺手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就等你了！”沈鸥还是一身的破洞，脸上也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这次你最慢，要请我们吃饭啊。”

　　白飞舟切了一声：“别听他的，我们也才刚到。”

　　“维梅尔应该没有异化的能量了吧？”江一和对他们笑了笑算是打招呼，顺便打开了终端，“大家都回来了，那我来引导撤离吧。”

　　“嗯。”苏词应了一声，侧过头看了看江一和的神情，随口问道：“不是很顺利吧？”

　　“还好。”

　　“……”苏词沉默了一阵，说道，“回去到医疗部做一个心理评估。”

　　“不……”江一和想说不用，卡了一下又呼出一口气，说了个“好”。

　　终端也在此时发出了提示：

　　【撤离引导准备就绪，稳固框架已搭建，现实锚点已连接，请遵从大型群体认知域撤离规则，做好认知剥离，扫描情绪污染】

　　一道白光漫过，在几人身上逐次扫描，苏词盯着维梅尔，手里的陌刀紧紧地握着。

　　就在此时，一阵水纹般的波动突然从维梅尔身上激荡而出，而一道蓝色弧光则同时斩落，瞬间将那些波纹斩灭。

　　“想跑？”苏词眉头微微一皱，突然喊了一声“大家小心！”，接着几人身上同时浮现出了蓝光，而苏词整个人突然气势一变，手中陌刀唰地一下举起，格挡上了空中一道细细的红痕，然后后退一步，广场上轰隆隆地炸响，那一步赫然已经在地上留下了一个长达十几米的碎裂浅坑。

　　完全的猝不及防中，江一和感觉心口遭到了重创，身上蓝光与金色字符交织出现，又先后碎裂，她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形，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空间好像在那蓝色光芒和红色光芒的轻轻一碰中移动了，让人产生了一种规则都错位了的怪异感觉。

　　一个十分随意的女声响起：“哟，维梅尔，怎么闹成了这样？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这话像是嘲讽，语气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感觉，反而是一种介于无聊和厌烦中间的疏离感。

　　“法尔奇莉娅？”沈鸥脱口而出，江一和则目光一凛——七大罪之【暴怒】？传闻中七大罪中实力最强大的一个，她怎么会突然出现？

　　她看向四周，却并没有见到那位【暴怒】本人。

　　“看来还有人记得我呢。”那声音依然像闲聊一般淡淡的，“行了，我就来捞个人，你们不用理我，忙你们的。”

　　苏词面色平静，手中的陌刀却在微微颤抖，江一和迅速亮出了长剑和字典，向前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沈鸥和白飞舟也迅速亮出了武器，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又是一道红光一闪而过，维梅尔所在的位置空间一阵扭曲，随后，他的身体便像突然坏掉的电视屏幕一样闪烁了几下，消失不见。

　　沈鸥手中的金色多面体闪烁了几下，皱起了眉头：“她走了……完全没有捕捉到她的力量来源和移动轨迹……”

　　苏词胸口微微起伏着，好一会儿之后才平淡地说道：“撤退。”

　　江一和看了她一眼，想说“下次还有机会”，却又没能说出口。

　　这时终端已经传来提示：

　　【撤离准备已完成，是否立即撤离？】

　　江一和点了确认，认知域在晃动中逐渐消散、崩解，意识剥离的震动一如既往地传来，但江一和闭上眼睛后，却没有等来熟悉的眩晕。

　　身边的晃动停了下来，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她睁开眼睛，却不由有些愣住了——不是博物馆，这是哪里？

　　怎么又没有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