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18、旧制度与大革命（12） 屠龙的少年

　　“我不明白，老师。”

　　歌剧院的舞台下，克莱门汀坐在观众席，看着舞台上正仰头笑着，不停旋转舞蹈的伊丽莎白，轻声说道：“她应该被判刑。但她的委员父亲只是花了一些钱，就让她依然还在这里，穿着华丽的服装，享受着一切。可那个孩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又平平淡淡地继续：“那个孩子跟我遇见您的时候是一样的年纪，老师。”

　　身边的索兰吉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现在还有很多执法不严的地方，我会向委员会报告这些事情。”

　　克莱门汀轻笑一声，带上了若有若无的讥讽：“执法不严么？那买不起面包的农民们呢？依然会冻死的工人呢？为什么土地会在新贵族手里？为什么城堡还是被他们占据？”

　　“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这一切的，慢慢来，克莱门汀，不要走出那一步。”

　　“慢慢来……”克莱门汀闭上眼睛，垂下了头，苍白的下巴轻轻颤抖。

　　台上的伊丽莎白结束了表演，对着观众优雅地鞠躬致意，掌声和欢呼从黑暗中传来，热烈得像要掀翻整个屋顶。

　　去吧，去杀戮吧，去守护你的新秩序吧……

　　“可我等不及了。”她说，“可他们等不及了。”

　　一架断头台很突兀地出现在舞台上，两个戴着红色面具的人押解着伊丽莎白，将她按倒在上面，刀口咔嚓一声落下，头颅向着观众席滚来，停在了克莱门汀脚下。

　　克莱门汀站了起来，双手抱起那个毫无血迹的木偶头颅，仔细端详了一阵，说道：“谢谢你，伊丽莎白，你曾经给予了我珍贵的友情。”

　　她怀抱着头颅，看向舞台，索兰吉正站在断头台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舞台上亮起了聚光灯，一道灯光打下，就有一个人被押上断头台，咔嚓——一个头颅便应声而落。

　　咔嚓——咔嚓——咔嚓——

　　木偶头颅滚落了一地，睁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天空，一个又一个，一个连着一个，一个推着一个，骨碌碌地挤满了索兰吉身边。

　　“您也要反对我吗，老师？”克莱门汀直视着索兰吉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

　　索兰吉的神情变得有些悲伤，她遥遥地向着克莱门汀问道：“你的暴力，能解决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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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莱门汀闭上眼睛，呼吸轻颤着说道：“我不知道。”

　　索兰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要永远做那个屠龙的少年，克莱门汀。可杀戮并不是最终的答案，它只会带来动乱，带来恐怖。何况，人类的历史一直如此循环，你要如何斩断人性深处的本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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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

　　克莱门汀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轻声又坚定地说道：“我只知道，他们该死，老师。”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一直杀下去。”

　　“若最终仍然只有暴力可用，我便使用这仅有的暴力——杀死每一条恶龙。”

　　“绝不妥协。”

　　大雪在剧场中纷飞，戴着面具的人将索兰吉按倒在断头台上，索兰吉的眼神向她看了过来，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就像当初克莱门汀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你的道路会很孤独，孩子。”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头颅滚下来，上面那双眼睛还在圆睁着，沾上了雪花，失去了颜色。

　　那种快要冻死般的寒冷袭来，江一和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还是克莱门汀在发抖。

　　整个歌剧院在一瞬间仿佛镜子般碎裂，灯光被镜面反射出明明灭灭的光芒，刺得江一和下意识眨了眨眼，下一秒，一阵剧烈的晃动也传了过来，她似乎有些站立不稳，踉跄一步，坐回了观众席的椅子上。

　　意识分离了？

　　她抬起手，突然发现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体了，再抬起头，看见克莱门汀坐在舞台中间一张华丽的椅子上，垂着头闭着眼，像木偶一样无声无息。

　　剧院晃动一阵后平静了下来，空中都是破碎的镜面，镜面外则是一片虚空。

　　灯光愈发昏暗，只有一道聚光灯打在克莱门汀身上，漂浮的破碎镜面悬在她的头顶，缓慢转动着，光芒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闪动。

　　通讯的声音突然响起，江一和打开终端，看见苏词发来了消息：

　　【苏词】：你怎么样？

　　【江一和】：师父！你也进入克莱门汀的认知域了？

　　【苏词】：嗯，维梅尔入侵了，我追着他过来的

　　【苏词】：现在情况如何

　　【江一和】：我现在在克莱门汀的意识里，无法控制

　　【苏词】：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你大概调查出了多少？找到克莱门汀的执念了吗？

　　【江一和】：如果以我的猜测来说的话，我想她的执念可能是“如何面对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苏词】：原来如此。理想主义一向是所有执念中最难处理的，一旦变成异常体，力量也非常强大，难怪维梅尔会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大的力气

　　【江一和】：但他为什么没有成功？

　　【苏词】：克莱门汀觉察到了维梅尔的存在，并一直在主动抗拒他的转化，把自己解离了

　　【江一和】：！！！解离？？？是指剥离现实锚点，意识游离在虚渊之中的那个解离吗？

　　【苏词】：是，所以之前她的认知域我们都进不来

　　【苏词】：她大概以自己的意志对抗维梅尔很久了，我在维梅尔的镜中世界看到了她的身影

　　【江一和】：维梅尔在哪里？我已经跟克莱门汀意识分离了，我去帮你吧

　　【苏词】：不必，我暂时压制着他，他一直在跑，我还在找他

　　【苏词】：既然克莱门汀主动邀请你进入她的认知域，应该是觉得你能帮助她。你想办法引出它的执念，疏散它，不要让她被维梅尔找到

　　【江一和】：好

　　江一和关掉通讯，看向舞台上的克莱门汀，心里在快速闪过着之前的经历。

　　年少经历了苦难、参与了社会变革、目睹了新的堕落、最终走向暴力——如果说她的执念是“如何面对屠龙少年终成恶龙”，那最关键的节点，到底是哪一个？

　　还有那两朵火苗，似乎在跟自己意识中的一把弓在共鸣……

　　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记忆中突然闪过一片花丛，和花丛中一个有着长长金发的女子。

　　战……

　　战争世界中生出的希望。

　　“是你。你是希望。”

　　江一和想起了当时克莱门汀对她说的那句话，然后抬起头，久久地看向歌剧院穹顶。

　　空中的镜面无声地闪烁着，好像也在等待着答案。

　　她看了很久，才微微一笑，说道：“维梅尔？藏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良久的沉默之后，一声轻笑声响起，江一和转头，看见邻座上出现了一个孔雀一样华丽的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长相几乎可以称得上惊艳，脸庞如同雕塑般精致立体，身上穿着一身华丽复古的法式贵族服装，外披一件半身大氅，红金配色和繁复的装饰让他看上去十分雍容贵气，全身上下都透出显然的炫耀意味。

　　他侧过头，微微弯腰抚胸行了个贵族礼仪，说道：“打扰了，尊敬的女士，不知鄙人是否有荣幸邀请你一同欣赏歌剧？”

　　“你都已经坐下了才问我？维梅尔先生——你还真是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呵。”维梅尔悠然自得地转过头，向后微仰，手搭在扶手上，眼神则看向舞台上的克莱门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观赏歌剧的观众：“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江一和侧了侧头，说道：“我诈你呢，你这人还真好骗——不对，你不是人。”

　　维梅尔又笑了，饶有兴味地转过头，打量了一下江一和：“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我觉得你应该是在骂我。”

　　随后他又摇摇头，略抬起头，继续看向舞台：“你真是比我想象中聪明很多。让我猜猜，是你从那些镜面中看到了什么，还是这位克莱门汀女士在给你传递什么消息？”

　　江一和挑挑眉：“哟，你也比我想象中聪明很多嘛。”

　　维梅尔嘴角露出了一个优雅的微笑，转头看向她，伸手轻轻一摊手：“尊贵的女士，我猜我们在这里都不是来闲聊的。这样吧，不如我们合作？我给你时间阻断异常情绪流向虚渊，你呢，拿到执念核心交给我，皆大欢喜，不好吗？”

　　江一和侧头打量了一下他：“你怎么知道我能拿到执念核心？”

　　维梅尔笑道：“两个关键节点你都找到了，她给自己打造的牢笼也快崩塌了吧？而你么……”

　　他深深地看了江一和一眼：“你的意识中，有什么在跟这里呼应，对吧？”

　　江一和心里微微一凛，那个意识深处的弓——他居然能发现？

　　她不动声色，故意叹了口气：“现在克莱门汀自己都不知道执念核心是什么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唉。”维梅尔语气变得沉痛起来了，“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可只能毁掉这里了呀。”

　　江一和却笑起来，说：“观赏歌剧可不能这么没耐心哪，维梅尔先生。”她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舞台，“瞧，这不就要开始了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舞台上突然开始产生了变化。

　　巨大的荆棘破土而出，沿着克莱门汀身后的椅子不断生长，有两根刺穿了克莱门汀的肩膀，将她缓缓地举了起来。

　　她就像个木偶一样仰起了头，脸上划过了短暂的痛楚，然后趋于平静。

　　接着，又一根荆棘猛地从她后背刺入，从心脏的位置透了出来，缓缓地延伸到半个手臂的长度，再停下。

　　空灵的歌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地回荡在整个剧院中，发出一阵阵空旷的回声。

　　“我们已卸下了门闩……”

　　歌声断断续续的，几乎不成语调，维梅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江一和。

　　江一和面无表情，只是盯着舞台，只见一点鲜红逐渐在刺穿克莱门汀的荆棘上蔓延，一路开出了一朵朵红色玫瑰。

　　“并跨过了监狱的门槛……”

　　歌声还在继续，江一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伸出了手。

　　两朵微弱的小火苗在她手心跳跃着，像是随时就会熄灭。

　　维梅尔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毫无预兆地，整个歌剧院都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刺啦声，四周的空气突然被扭曲成了无数面镜子，刺眼的光芒好像能照进灵魂深处，江一和一瞬间差点觉得自己的脑子碎成了无数片。

　　但也是在一瞬间，那些镜子一起啪地一声全部碎裂了，她这才发现自己靠在了椅背上，身上已经冷汗淋漓。

　　“真是麻烦哪。”维梅尔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抱住了胸口，显出了几分不耐烦来，“这么稳固的认知域，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也是奇怪了，她怎么这时候还在保护你？”

　　他摊开一只手，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你看看，每次都这样。克莱门汀，你这样不痛苦吗？把自己关在一个永恒的牢笼中，连自己想要做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话间，他人已经站了起来，缓缓抬手，一道小小的光芒轻闪——接着，无数道细细碎碎的光芒接二连三地闪了起来，如同星空般挂满了整个天空，整个剧院像是被填满了碎钻，无声地闪烁起来。

　　江一和身上金光一闪，字符不断涌出，又不断破碎，她艰难地伸手，两朵小小的火苗腾地一下亮起来。

　　维梅尔瞥了她一眼，微笑道：“啧，早点合作不好么，看看你们俩这样子，还能做什么呢？”

　　江一和缓慢地平息着一下呼吸，嗤笑一声，瞥了一眼通讯中苏词最后那句“我马上到”，侧过头看着他：“我是不能做什么……”

　　“但我师父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