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17、旧制度与大革命（11） 新秩序

　　那团火就在克莱门汀和索兰吉中间燃烧了起来，从手臂那么高慢慢缩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朵半个指头那么大的小火苗，缓缓地移动了过来，飞进了克莱门汀的额头中。

　　江一和也感受到了那朵火苗的暖意，从额头一路延伸到五脏六腑。

　　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意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发出了一点月华般的光芒，在与那朵火苗轻微共鸣，但一瞬之后，又迅速沉寂了下去。

　　还没等她仔细翻找，眼前的场景又产生了变化。

　　小小的克莱门汀穿上了新衣服，局促地站在舞台上，转头看向台下的索兰吉。

　　索兰吉对她露出了鼓励的微笑，她抿了抿唇，靠近话筒，开始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是一个破音。

　　底下的其他学员们发出了哄笑声，只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站了起来，对他们大声喊道：“笑什么笑，你们第一天上台还不如她呢。”

　　接着她又对着台上的克莱门汀做了个握拳的姿势：“加油，你可以的！”

　　底下的哄笑声安静了下去，克莱门汀对女孩投去了感激的眼神，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唱起了第一句台词。

　　歌声传出了剧院，传遍了大街小巷，融化了积雪，迎来了春天。

　　“克莱门汀！你真是太棒了！快看，皇帝陛下打算接见你呢！”

　　那个当初为她发声的女孩已经长大成人，此时正兴冲冲地从剧院外走来，递给了克莱门汀一封邀请函。

　　此时的克莱门汀已经有了几分那位华服歌剧演员的风范，气质明艳而优雅，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满。

　　她接过了邀请函，看着上面华丽的金线，皱着眉头将它扔到了一边，对那个女孩说道：“我不喜欢这些人，伊丽莎白。”

　　“说什么傻话呢！”伊丽莎白笑着挽起了她的手臂，“这可是难得的殊荣！据说这次宴会，很多伟大的贵族家族都会参与哦！对了，还有大名鼎鼎的拉塞尔家族呢！”

　　拉塞尔家族这个词彻底点燃了克莱门汀心里隐藏的怒火，她哼了一声，推开了伊丽莎白：“我不会参与。”

　　“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伊丽莎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参加贵族的宴会有什么不好？如果能被哪位贵族少爷看中，那可是一步登天的事情。”

　　“你喜欢就自己去。”克莱门汀不理她，推开了她的手臂，走到了窗边，打开了窗，听见下面传来阵阵呼喊。

　　“嘿，你这个人！”伊丽莎白气得叉起了腰，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于是又转向另一边喊了一声，“老师。”

　　克莱门汀也转过头，低头致意道：“老师。”

　　“克莱门汀。”索兰吉从门外走了进来，“皇帝陛下指名邀请你了，你还是去一趟吧，哪怕只是敷衍。”

　　克莱门汀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微笑起来，对索兰吉说道：“老师，您听。”

　　索兰吉沉默片刻，走到窗边，也听见了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

　　“我们要公正！”

　　“我们要平等！”

　　“我们要面包！”

　　呼喊声一声又一声地重复着，越来越声势浩荡。

　　“您创作了新的剧本，是关于穷苦民众的反抗，对吧，老师？”克莱门汀把视线投向了索兰吉，眼神中带着希冀，“您也在为民众呐喊，对吧，老师？那您为什么总是阻止我参与呢？”

　　索兰吉深深地看着克莱门汀，眼中充满了忧虑。

　　“你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克莱门汀。”她缓缓说道，“你对理想的执念过于深重了，它会给你带来灾难——也或许会给其他人带来灾难。”

　　“理想。”克莱门汀重复着这个词，微笑起来，她像是在向老师倾诉，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的理想很简单，老师。我不希望有个工人因为贵族要出行而倒在雪地里，不希望有个寡妇不得不出卖身体给孩子换取食物，不希望有个孩子差点在大雪中冻饿而死。这样的理想，为什么会带来灾难呢？”

　　索兰吉轻叹一口气，安静地看着她，问道：“你能承受失败与牺牲吗？你准备好杀人了吗？你接受背叛与被背叛了吗？”

　　“当然。”克莱门汀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能承受成功吗？你做好建立新秩序的准备了吗？你接受新秩序必然到来的腐化了吗？”

　　“当然！我会守护我们建立的新秩序。”

　　索兰吉摇摇头，继续说道：“推翻旧制度或许是我们的理想中最简单的事情，克莱门汀。”

　　大雨突然之间倾盆而下，视野之中，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虚影。

　　“没关系，我会一直为之努力。”

　　克莱门汀不再看索兰吉，转身缓缓踏出一步，身边的一切又再次崩塌，索兰吉和伊丽莎白的身影都碎裂消失了。

　　人潮从她身边汹涌而过，她脚下溅起了泥水，身上换上了麻布衫，加入了他们的脚步。

　　身边是无数衣衫褴褛的民众，他们拿着草叉、扫帚，在大雨之中一步步向前走着，大声喊着口号，互相鼓励着前行。

　　他们路过贵族的庄园，路过国王的广场，路过慷慨激昂演讲的革命者，路过仓皇后退的士兵。

　　枪声砰砰地响起，有人倒下，有人踏着鲜血继续向前。

　　克莱门汀走在人群中，轻声唱起了一首歌。

　　歌声飘上天空，盖过了雨声，盖过了呼喊，盖过了一切，飘荡在江一和的意识之中。

　　江一和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松动了起来，心念一动，总算调出了终端。

　　没有信号，看来苏词并没有进来克莱门汀的认知域。

　　她是被维梅尔拖住了？维梅尔到底要干什么？转化异常体需要进入个人认知域，但他怎么还在外面？

　　难道说……他也没找到进来的办法？

　　正思考之间，人群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无数的鲜花抛向了天空，大雨也停了下来，火焰从身边的人们身上冒出，再冲天而起，在空中相互碰撞，散开成了漫天的火花，与花朵一起散落。

　　其中一朵火苗飘荡着飞入了克莱门汀的额头，江一和再次感觉到了意识中的那道月华，立即集中注意力追踪它，这次终于捕捉到了一点异样——她隐约觉得，意识深处好像有一张弓？

　　有什么模糊的记忆突然涌上脑海，等她想抓住时，又无迹可寻了。

　　“你是谁？”

　　意识中突然传来了克莱门汀的声音。

　　不待江一和回答，她又继续说道：“是你。你是希望。”

　　“什么？”江一和颇为不解，但接下来克莱门汀又沉默了下去，似乎再次忽略了她的存在。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江一和想着，跟着克莱门汀的步伐，回到了歌剧院。

　　*

　　“这些是什么？”

　　歌剧院中，此时正堆满了礼物盒，团员们正开开心心地试穿新衣服，精致的糕点和葡萄酒不断从后厨送出来，摆了满满的一桌子。

　　“嘿！克莱门汀！你总算回来了~快看，这是我送你的新衣服！”伊丽莎白穿得如同一只漂亮的蝴蝶，轻盈地跑了过来，将手里的衣服打开，在克莱门汀身上比划着。

　　“你为什么……”克莱门汀按住她的手，环顾了一下四周，皱起了眉头，“歌剧院为什么要重新装修？这需要花很多钱吧？”

　　“不用担心！”伊丽莎白笑着拉着她的手，走到镜子旁，继续给她看新衣服，“我的父亲现在是委员会的官员，自然有人会给我们送这些东西的！你看，我只是过一个普通的生日，就有人给我送来了那么多礼物！现在可不需要去让哪位少爷看中我了！——噢你穿这套可太漂亮了，就送你这套好不好？”

　　伊丽莎白的声音在身边越飘越远，克莱门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看见她身上那套华丽的衣服上交织着的金线与银线，突然化成了一道道血迹，那血迹又不断挣扎着成长，挣脱了镜子，又刺穿了身边的人、刺穿了地面与天花板，刺破了整个天空……

　　镜子中，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她的嘴边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里发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去吧，去杀戮，去守护你的新秩序。”

　　意识中的江一和警铃大作——是维梅尔？他进来了？

　　然后异状只是一闪而过，接着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伊丽莎白的声音还在身边絮叨着，克莱门汀推开她的手，独自走向门外。

　　大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整个天地，她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脚下一顿，看见路边倒着一个人。

　　“哎，怎么又冻死了一个？快来两个人，把他拉下去！委员们一会儿要经过这条路呢。”

　　“他家里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要不要去求求委员老爷们？”

　　“别多事！委员老爷们都在庆祝战争胜利呢。”

　　“面包价格越来越高了，委员们还在喝红酒庆祝，我们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谁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

　　议论声远去了，克莱门汀站在雪地中，任由大雪落了她一头一肩。

　　该怎么办？

　　去杀戮吧……

　　去杀戮吧……

　　去杀戮吧……

　　她站在了十字路口，暴风雪席卷而过。

　　天地开始旋转起来，一辆马车突然疾驰而过，撞飞了路上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马车窗帘被吹得掀起了一角，闪过了伊丽莎白惊讶又害怕的脸。

　　孩子倒在路中间，鲜血渗透进雪地里，仿佛从城堡中流淌而出的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