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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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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年小姐双亲骤逝,她被公子买来守护小姐左右,这些年来是最为知晓其兄妹情深,非人力能阻。这崔府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白蔻分不明这些弯弯绕绕,却明白公子小姐皆是一顶一的聪明人,他二人如何说,她便如何做便是。
祠堂内再度陷入沉寂,空气里牛肉酥饼的咸香渐渐散去。主仆二人相互依偎的影子,被身后的灯烛拉得细长,投在冰凉的地面上。
翌日清晨,门外传来些许响动。白蔻听力敏锐,当即转醒,轻轻拍醒肩头倚着的崔惟灵。崔惟灵眼皮微耷似是还未全然清醒,但身体已先行跪正。而白蔻将油纸与手炉快速收入怀中,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自侧窗而悄然离去。
祠堂外看守的嬷嬷推开一条门缝,见屋内之人端正笔直的跪姿,复而放心将门合上。
与祠堂一墙之隔,自小门而出,因太守崔岱于府上宴请朝堂赈灾官员,荣禧堂内今日热闹非凡。
时近正午,烈日灼庭,蝉鸣聒耳。花厅的雕棂长窗尽开,却仍闷热如釜。厅内四角皆置青铜冰鉴,缕空盖口中逸出丝丝白汽,鉴内冰体已融过半,化水淅沥渗入下层承盘,凉意细弱却绵延,勉强将暑气隔在槛外。
正中主位上,太守崔岱身着赭色暗纹常服,外罩半旧锦袍,笑意温煦,正举杯与那位从京中而来的宣抚使寒暄。韦平祯身着一袭锦白色交领常袍,扬唇笑纳了太守劝酒,略略抬手回敬,举手投足间透出几分少年锐气。
崔岱将杯中缓缓饮尽,神色却透着几分对面前少年的警惕与审视。韦平祯不过十七八岁,不过是初踏官场的毛头小子,宴席上觥筹交错,韦平祯似是来者不拒,纵情豪饮,但崔岱却不敢看轻了他。莫说其父乃战功赫赫的卫国公,就凭其出身京兆韦氏,众人便不得不对他敬待三分。
因青州大旱,此宴接风,但菜式并未奢华,却样样布下巧思。青瓷莲纹盘中,薄如蝉翼的火腿片薄复而堆砌成山。定窑白瓷碗中盛着清炖的蟹粉狮子头,汤色澄澈见底。续有侍女为在座众人一一上了碗莲子糯米羹,用以消热解暑,莲香清甜淡淡飘散。
杜左贤坐在韦平祯身侧,见其每被劝酒而不拒,面带酒醺,杜左贤三角状小眼眯了眯,不动神色按下韦平祯的酒杯,压低声量警示道,“三公子,莫要贪杯误了正事。”
韦平祯染了酒意的眼尾微红,闻言似是一语点醒般,手按于案上,微稳身形道,“昨日匆忙,倒还未闻青州细况如何?”
韦平祯一双凤眸缓抬轻飘飘落在崔岱的脸上,不知是否为崔岱的错觉,韦平祯那双看似染醉的眸子划过一丝清亮的光芒。如流星般一瞬而过,待崔岱定睛再欲分辨时,韦平祯已重新垂首饮酒。
崔岱身侧,长子崔子谿作为青州长史,自起身向宣抚使娓娓道来青州风物与近年农桑,更言幽州兵败后流民入城,大旱而青州存粮不足一事。席间其余州府属官亦适时附和,言语间皆透着勤勉与忧色。
韦平祯微昂下颌以示知晓,杜左贤掩面轻咳一声,这声突兀,倒是引来除韦平祯外的桌上众人注视。
众目所示,杜左贤一时也不便大动作,只以余光瞥那韦平祯。这位国公府上的三公子概是平素骄纵肆意惯了,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暗示,反倒沉浸席间杯酒不断。
杜左贤咬牙忍耐片刻,酒过三巡,再这般忍耐下去,只怕这席便要散了。杜左贤正欲发作,却见身旁韦平祯身形微颤,眼神迷离,手中杯铮的掉落在地,旋即半边身子轰然匐在桌上。
崔岱等人神色一惊,忙吩咐道:“来人!韦大人不胜酒力,快扶去歇息!”
当即自厅外步入三两小厮将韦平祯左右搀起,韦平祯步伐不稳,酒醺中微揉额角,迷迷糊糊嘱咐了一句:“杜大人……且替我周全。”
杜左贤本意是催促韦平祯细问青州旱灾之事,二人此番虽名赈灾,但也有几分巡审之意,若青州太守有不当之处,自是要上书禀明圣上的。可这韦平祯来到席间被觥筹交错晃了神思,压根没有追问之意。而今韦平祯离席,将场面全权交予杜左贤应对,倒是正中其下怀。
宣抚使已去,崔岱便不得不同这位兵部侍郎杜左贤打交道。崔岱亦是官场圆滑之人,第一眼见杜左贤那鼠眼精光,便知其不好应对,崔岱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堆笑,眼尾炸开细纹,“杜大人,下官敬您。”
杜左贤举杯回应,但却未急着饮下那杯酒,状似无意间问道,“听闻流民人数日增,粮仓可还应付得当?”
崔岱饮毕,放下酒杯,敛容正色道,“不敢隐瞒大人,现有朝堂赈粮,按每日两顿稀粥计,尚可支撑七日。青州旱情素来至九月可缓,若要支撑至九月,还得……”
崔岱语至此处,却骤然顿住,目光垂向案上搁置的酒杯,续满而再次举杯,朝杜左贤声音压低三分恭敬谦和道,“……还得仰赖大人海运达青州的官粮,方能续命。”
杜左贤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扣,面上无端挤出一抹笑,“崔公倒是算得精细。只是,海运风波难测,粮船何日能到,本官亦难断言啊。”
他话音落下,目光却如钩子般,掠过崔岱骤然收紧又强自放松的指节,掠过其额角一闪而逝的细密汗珠,最后落在那张勉强维持恭谨的脸上。
崔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下,脸上那抹因酒力而起的微红,倏地褪成青白,又迅速被一层更深的谦卑笑意掩盖。
杜左贤此言分明有推脱之意,只怕官粮一事,要被他另做文章。此先有宣抚使出面赈灾,最先一批快马而至青州的官粮分发顺利,而今宣抚使借故离席,留这杜左贤如此言语,崔岱一时不知海运官粮克扣,是否有宣抚使的意思?
他重新执起银壶斟酒,动作稳而缓,琥珀色的酒液稳稳注入杯中,未溅出分毫。
“大人所言甚是,”崔岱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是下官心焦,失言了。海运艰险,岂是下官坐守一方所能妄测的?一切……自然全凭大人运筹。”
杜左贤这才慢慢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饮的酒,待崔岱躬身举杯,杜左贤才略微抬手与崔岱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崔公体谅,本官心领。”杜左贤将酒饮尽,语气和煦如春风,“粮秣之事,关乎国本与本官职责,自当竭力。崔公与本官齐心,自然赈灾一事,顺遂无忧。”
杜左贤难得噙着浅笑,三言两语点拨,未将话挑明,更不可失了回旋余地,只看这位崔太守是否识时务,能否与他做那齐心之人。
崔岱深深一揖:“青州上下,自当与大人同心协力。”
宴席依旧,主宾尽欢。唯有那厅角冰鉴,融水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如更漏计数着无形之中流逝的光阴。
小厮搀扶引路,韦平祯离席,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入了后堂院落。东厢房的门窗微敞,入门悬有竹帘,内设一榻一桌,虽无冰鉴,但小厮将韦平祯扶至软塌上,便立有侍女奉上一碗井水浸过的薄荷甘草汤。
汤饮触手生凉,韦平祯半撑头浅抿了一口,薄荷清凉混着甘草甘甜虽是爽口,但这一碗到底多了几分草药味。
韦平祯微硒,染醉的凤眸半掀道,“你们府上这醒酒汤倒与别家不同。”
解酒多以暖饮和脾胃、生津液,譬如葛花、白豆蔻、砂仁等熬制消散酒湿,又或是简单鸡汤加些白菜、萝卜暖胃。
侍女屈膝行礼,如实回答,“此乃薄荷甘草饮,乃是府中表小姐所制。表小姐言,薄荷性凉,清利头目、疏散风热,而甘草味甘,补脾益气、清热解毒,二者相调,夏日饮用降温解酒皆是极好。”
……表小姐?
听闻侍女提及,韦平祯混沌的脑海里依稀闪过几片记忆,那日在慈恩寺前,郑广清似与他提及过。疏离而生冷的倩影隐隐绰绰在脑海里浮现,韦平祯垂眸将脑海里的遐思摈弃,扬首将碗中冰饮一饮而尽。
侍女收拾空碗退下,韦平祯斜靠在软塌上,挥挥手,有气无力道,“本官累乏,暂且小憩,尔等都先退下罢。”
屋中小厮们闻言相视一眼,躬身行礼后,将屋门轻闭逐一退去。
前厅的喧哗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一片嗡鸣,东厢房内静得只能听见韦平祯一人均匀的呼吸。屋外侍候的小厮走远,似是因前厅忙碌缺乏人手而不得不又去帮忙。静谧之中,一双凤眼霍然掀开,竟是目光澈然,沉静如古井寒潭。
韦平祯翻身下榻,动作敏捷如鹰,当即轻便地翻窗而出。崔府正厅喧闹正酣,府中小厮丫鬟多在此侍候,而韦平祯侧身掩于垂花门后的转角,待一丛侍女经过,身影迅速没入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