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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斥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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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静姝长其几岁,又是崔家长房嫡女,对于崔惟灵多少存了些教养之责。
崔惟灵睫羽微抬,目光如静水般在崔静姝脸上淡淡划过,情知她所言皆是为了崔家大局考虑。崔惟灵敛眉颔首,看上去是一番乖觉模样,可那长睫覆下的凤眸冷锐如星。
今日这番话道出,崔静姝倒是未曾想崔惟灵竟是这般轻易颔首而未有分毫争辩,她这个表妹痴心于医多年,岂是说放下便能放下?但崔惟灵平素言辞极少,许是当下搪塞她而颔首不言也未尝可知。
崔静姝心中长叹一口气,也罢,她既已尽了为人长姐的劝导之责,至于崔惟灵日后是何作为,那便由她而去罢。
一路安静,马车悠悠停止。崔府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兽首衔环泛着冷冽的光泽,崔静姝、崔惟灵二人依次自车舆上从容而下,自有府中小厮推门引路。绕过青石浮雕影壁,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向前,两侧古柏参天,府内静寂,唯有来往脚步的回响。
自甬道至正厅荣禧堂,堂内高悬崔家先祖亲手所书之匾额,下设紫檀木雕花主座,两旁依次排列着酸枝木太师椅。荣禧堂内的气息微微凝滞,一中年男子神色严苛端坐在主座中,周身混合着檀香与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仪,正是青州太守崔岱无疑。
崔静姝携崔惟灵自正厅入,款款来到崔岱面前行礼叩首。
崔岱将茶盏搁置在桌案上,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崔惟灵正欲朝正厅左侧位走去,才发现正厅内还坐有一人,崔子谿还是晨际那套青绿长袍,端坐在左侧首位。崔惟灵悄然收回眼神,侧身同崔静姝一并归座于右侧。
崔静姝自入荣禧堂便不动神色地探看父亲崔岱的神色,待三两丫鬟入门,替崔家二女上完茶,崔静姝挥手将堂内侍从屏退。
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淡淡的压迫感无声地流淌在气息中。
崔岱沉吟着开口,目光在崔惟灵、崔子谿二人间往来流转,“今日听杨肃来报,你二人强令流民入城,可有此事?”
崔子谿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并未急着作答,反倒由着崔惟灵先行起身跪于堂前。崔子谿单手持盏,垂眸啜饮,似是浑不在意崔惟灵所言所行。
崔惟灵俯身,面目皆遮盖于袖,小心翼翼道:“叔父恕罪,惟灵……惟灵也是见那些流民可怜。烈日曝晒,更有晕眩者重,一时……于心不忍,便恳请杨肃将军将这些流民收留于城门一角遮阳,万不敢违叔父令。”
崔岱望去,见堂下埋首的瘦削身影微颤,微沉的脸色变化不定。
崔静姝从旁开解道:“表妹行医心善,只怕是救人心急,当下未顾虑太多。”
许是崔静姝的话微有些作用,崔岱的目光从崔惟灵的身上移开,暂且未让她起身,声冷似锥,复而转向崔子谿道,“你呢?也如她般胡闹?”
崔子谿这才搁下茶盏,忙不迭起身,“父亲可是错怪儿子了。”
“儿闻朝廷赈济之粮,不日将至青州。然州城之外,流民蚁聚,哀鸿遍野。恐朝中诸公不察城内虚实,骤睹凄然之状,误以为父亲抚民无方,赈济不力。倘有宵小之辈借题发挥,构陷曲直上达天听,则我崔氏满门,恐遭倾覆之危。”
崔子谿之声清越如清溪击石,回响在荣禧堂间。而崔岱闻言捋须,半响未语。那双稍显苍老的眼眸如鹰隼般,在崔子谿言语之时,将其紧紧审视了一番。而崔子谿坦然处之,言罢即躬身与之相视。
“我儿思虑周全。”崔岱斑驳的两鬓扯起几缕皱纹,脸上竟是莫名露出一丝笑意,但那抹笑尚未达眼底,便如轻烟般消散。
“不过,”崔岱声调陡然转沉,声寒如铁,“于公,你为本官僚属,其次方为父子。崔长史此番逆太守钧命而行,依律当究。然则,此行亦保全我崔氏清誉,不无功绩。今即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就此了结。”
崔岱之言本在崔子谿意料之中,但闻言崔子谿面上却是大感其恩般叩首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崔惟灵仍维持着此先埋首的动作,直到崔岱同崔子谿二人的谈话落在她耳中,崔惟灵心中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崔家家法甚严,而崔岱极重尊卑,此番哥哥未受处罚,足矣。
崔岱挥手屏退崔子谿归座后,堂下便只剩下崔惟灵一人。
“惟灵,”崔岱蹙眉,沉声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在外行事岂可随心所欲?”
崔子谿令流民进城乃是考虑崔府上下清誉,而崔惟灵只因一时善心而违抗太守之令,崔岱自是不满至极。奈何崔惟灵双亲皆逝,本就无人教养,若话说重了些,只怕府中生了闲话说他苛责侄女。
但若一直放任不管,仍由她这般作为随心,日后不知还会闯些什么祸。崔岱揉了揉眉心,“依家法,去祠堂罚跪三日。”
此言既出,崔子谿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堂下身影。而崔惟灵无悲无喜,对这个处罚倒是顺从得很,当即领罚往祠堂而去。
崔静姝整理衣冠起身告退,荣禧堂便只剩下崔岱和崔子谿二人。
崔岱浅啜半口盏中已凉的碧落清茶,眸光淡淡一扫崔子谿,似笑非笑道:“这丫头素来任情纵性,合该受些惩儆。只是——尔等竟无人为表妹求情?”
崔子谿只附和着轻笑了一声:“无以规矩,不成方圆。”言罢,崔子谿眸光未避,与崔岱凝望的视线轻轻一触。崔子谿眉目温和端方,似并无任何怨责与不满。
崔岱心中稍宽,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干笑了两声,拂袖离去前感慨道,“本虚张声势,待求情即宥。如今竟无台阶可下。也罢,也罢。”
青石地砖的寒气,透过单薄的素裙,一丝丝渗进膝骨里。崔惟灵孤身跪在祠堂明烛所燃起的光晕中,背脊瘦削而笔直,似一株不肯折断的苇草。
她半阖着眼,线香将尽未尽的青烟悠悠向上飘升,面前层层牌位森然罗列,如一道沉默而压抑的高墙。
约莫到了丑时,祠堂外看管的嬷嬷似也困倦,寂静的夜里哈欠声清晰地自门外传来,崔惟灵睁开眼,神色清明。
约莫过了半炷香,门外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崔惟灵顺势坐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撑着身子坐在蒲团上。祠堂清冷,又到了夜半微凉时刻,崔惟灵身上还是白日那套衣裳,放松下来后才发觉四肢因寒凉而微微有些发抖。
祠堂的侧窗被人从外打开,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翻窗声,白蔻将窗自内合上,疾步走到崔惟灵面前,压低声音唤道,“小姐。”
白蔻从怀里拿出两块用油纸包裹的热饼,递给崔惟灵,“酥油炸的,里面夹了牛肉,小姐趁热快吃。”
崔惟灵指尖触到那饼,竟被烫得一缩,反手去触耳垂,眼波微弯,“这般烫?莫不是刚出锅的热饼?”
“公子院中小厨房刚做的夜宵,奴婢瞧见是牛肉酥饼,便知道是公子特意给小姐准备的,翻墙去拿了两块来。”
崔惟灵启齿咬下一口,油渍微糊了嘴角,酥饼香甜一如既往,热饼入腹,周身渐暖。只是一块饼尚未吃完,崔惟灵微带忧色道,“哥哥总记挂我,这若被叔父发现便不好了,白蔻,下次还是不要拿了。”
白蔻颔首应道:“小姐放心,奴婢行事谨慎,无人发现。”
崔惟灵此心稍安,继续小口吃饼,白蔻还随身携了个汤婆子,置在崔惟灵脚边用裙裾围拢。搁着一层衣料,依然可以感受到崔惟灵泛冷的体温。白蔻搓热了手,自崔惟灵身后将其环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和些许。
崔惟灵用完饼,从袖口抽出手帕将手擦净,轻轻拍了拍白蔻的手道,“我不冷的白蔻,你风寒尚好,快些回去休息罢,莫在这陪我受苦了。”
白蔻自是不愿:“奴婢习武素来体健,虽感风寒,但这几日得小姐体谅已休息恢复如初,长夜寒凉,断不能让小姐一人在此。”
崔惟灵轻叹一口气,见白蔻语气坚定,便也放弃劝慰,“也罢。你守在这,哥哥便也少担心些。”
念及今日荣禧堂所发生的一切,崔惟灵的瞳孔不觉幽暗了起来。她向来藏锋,故而流民入城一事只言为医者之仁,不愿崔岱看出其胸中丘壑。
而崔岱看似对她和崔子谿那番说辞无有质疑,实则在意崔子谿之举是否存了为她出头的私心。堂上崔岱故意对自己加以严惩,暗中观察崔子谿反应,若崔子谿为她求情,只怕崔岱心中愈发认定他们兄妹情深。
好在兄长机敏,与她心意相通,当即忍耐了下来。
白蔻见崔惟灵眉头紧锁,还以为祠堂冰冷加重了她寒疾发作,当即欲起身道,“奴婢去找公子想办法,这般让小姐在此受寒如何能行?”
崔惟灵回过神来,忙拉住白蔻衣角,“白蔻,莫去。”
“莫再把哥哥牵涉其中了,他若替我求情,只怕适得其反。”
白蔻不解:“公子贵为崔家长子,岂会束手无策?”
崔惟灵轻轻摇头,“你只瞧见他身份尊贵,却不知他困在这名头里身不由己。只要叔父当家一日,我和他便不得不生分忍耐。不过……只要哥哥能在叔父的托举下扶摇直上,我受些苦也是值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