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斥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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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广清听后先是一愣，他还以为韦平祯会说些附庸风雅的形容，未曾想便是这般简单到有些荒谬的理由。郑广清难免失笑道，“三郎文才略逊，一如当年。”
顺着韦平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此女立于崔静姝身侧，身形纤长，一袭青黄襦裙远观似春潮绮丽，可那白皙素容一脸霜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郑广清瞧着，约莫觉得此女同崔静姝鼻唇有些相似，一时眼熟，脑海里一番搜索后才想起往年太守宴间依稀见过。
“我说怎的这般眼熟，”郑广清道，“那位亦是崔家小姐，旁支所出，平素少见。”
韦平祯似是听进去了，但却无甚多问的兴致，不过牵唇展笑时，自有尽在掌控的从容，“你未曾发现么？”
“发现什么？”
“此女施粥，虽不苟言笑，但碗内粥水浓稠。而众人盛赞那崔女，行止恭勉，可我瞧着，那些个灾民的粥里尽是些浮在汤面的米水，焉能饱腹？”
韦平祯观察入微，若非他提点，郑广清断然是注意不到的。
更为凑巧的是，韦平祯话音刚落，便有身后数众灾民吸溜完碗里的淡粥，咋舌道，“这粥怎的这般稀？朝堂赈灾粮可不是又被当官的贪进钱袋子里去了？”
接着便有过路灾民反驳道：“你这胃口也忒大了些，我这粥添了满满一碗米，适才我都吃撑了，你若没吃饱，呐，我这还留了一碗底，你且拿去吃。”
但半饿的灾民也没客气，当即便接过递来的剩粥，边喝边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这粥为何比我浓上这么多？你从何处添的？”
“这还能去何处？不就在那慈恩寺前。”那灾民抬手指了指，“喏，那位娘子替我添的。”
灾民、韦平祯、郑广清的目光都顺着那手指方向看去。
应对上那未曾改的霜容。
一语既中，韦平祯挑眉望去，唇角笑意更甚。
而崔惟灵似是感受到隔空而来的探寻目光，蓦然抬首，与韦平祯、郑广清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打了个交锋，一记眼刀如寒刃般锥人三分。
郑广清下意识错开目光，转而扭头看向韦平祯，可韦平祯却全然不避，一双凤眸直视此女，似要将她洞悉个彻底。
那席金紫锦袍，额间璎珞落入崔惟灵眼中，她眉心微蹙，只将其认作面生的世家纨绔。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少年眉目浓郁分明，玉面霞姿，便是只远远瞧上一眼，也能在人脑海里留下深刻烙印般的风姿。
然崔惟灵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无甚表情，亦无甚波动的垂眸转身，继续为灾民添粥。
郑广清牵绳催促道：“走罢三郎，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韦平祯这才收回目光，骄矜颔首，同郑广清打马而去。
这一出小波澜并未在崔惟灵心中留下任何风浪，她忙碌了一天，只想快些施完粥回府歇息。
所幸灾民渐少，又过了三炷香的时间，崔静姝见无有新来者，侧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端方娴雅的同慈恩寺主持、州衙官员等人交涉收尾事宜。
崔惟灵坐在寺前的石阶上，手托香腮，一双凤眸冷俏，隔着人影交叠望向人群中仪态万方的表姐崔静姝。
烈日下施粥操劳，美人额间亦是沁出细小的汗珠，鬓间松散几绺碎发贴在脸颊上，若换做旁人定显得狼狈不堪，但崔静姝竟真不负“青州第一美人”之称，这般云鬓凌乱、娇汗涟涟却衬得她愈发香腮似雪、朱唇娇媚。背脊如蒲柳般纤瘦笔直，扬唇笑不露齿，谈笑间进退有度，浑然天成的贵女端方，纵然貌美倾城，但众人却并不因美貌而轻薄，反倒更生敬畏。
相较之下，崔惟灵沉寂在角落，如她所愿，乐得自在。若相较容颜，她未必逊于崔静姝，只是二人气质委实差异良多，崔惟灵之精魄更似从万年冰刃中孕育出来的寒凉，罕言，少语，不涉人间喧闹。既不入红尘，自然也无有那些红尘虚名。
崔府的马车停在慈恩寺门口。
崔静姝缓缓招手，示意崔惟灵同她一并上车归府。
崔惟灵瞧见，也未耽搁，提裙便小步跑去，紧随崔静姝身后登车。
羽幽紧随崔惟灵身后。
可车内传来一声悠悠的呵止，崔静姝道：“羽幽，你且自行回府罢。”
羽幽不可置信道：“小姐？”
车舆的卷帘未关，崔静姝端坐在车内正位，一双杏眼瞥过羽幽，威仪浑然天成，“还不速去。”
羽幽咬唇，惨白了一张脸跳下车。慈恩寺在城西，而崔府沿青州城长街靠东的位置，这一路步行回去，少说也要一个时辰。
马车辘辘，在沙石地上留下两道辙痕。
崔惟灵坐在车舆侧座，两手安静的搭在青绿色的裙幄上，敛眉颔首，那双长而微翘的睫羽如雀尾般低垂，遮住眼底的神色。
“羽幽这丫头，平日里我对她亲厚惯了，竟纵的她没大没小。”崔静姝一双纤手将崔惟灵之手相执，“表妹，委屈你了。”
适才那一幕落在崔惟灵眼中，她便猜到是崔静姝有意为她责罚羽幽。以崔静姝心思灵巧，羽幽那些手段又怎能逃过她的眼睛，不过是碍于慈恩寺往来人多，一时不便发作罢了。
崔惟灵摇头，轻声温吐道：“不妨事。”
崔静姝一双美眸在崔惟灵脸上流连许久，未曾见她神色波动分毫，无怨无喜，一时也猜不透她心中究竟如何做想，只是相执的手不自觉握紧，才发现崔惟灵的手冷若寒冰。
崔静姝蹙眉：“怎的这般冷，可是寒疾又加重了么？家中良药可有按时吃？”
崔惟灵欲将手轻轻抽出：“不过是娘胎带的老毛病了，久医而无甚大用。”
崔静姝手上力度却收紧了些，未给崔惟灵挣脱出，“怎会无用？我瞧着你前段日子分明穿得单薄了些，想来是寒疾好转……”
崔静姝将崔惟灵的那双手回握在掌心慢慢焐热，脑海里思绪千回百转，崔惟灵这寒疾随其父崔泰，寒由内发，需常年温补调剂，然这寒疾天生更致体弱，崔惟灵下午随她施粥操劳，此刻虚疲也是情理之中。
念及于此，崔静姝轻叹一口气道：“施粥是父亲的意思。”
她和崔惟灵作为崔家之女，无论是为了博陵崔氏的世代清名，还是为了青州太守崔岱的颜面，在这种赈灾时刻都是要抛头露面的。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崔岱的另一重算计，崔家二女已到了代嫁之龄，施粥以布恩泽，在民间立有贤名，日后婚嫁也稍顺遂些。
即便不用崔静姝告知，崔惟灵亦是了然。
崔静姝又道：“听表姐一言，回春堂的事先停了罢。你寒疾体虚，本就不宜在外奔劳。何况你是崔家的女儿，行为处事皆要为崔家考虑……父亲对你行医之事早有微词，顾及祖母爱护，才隐而不发。但而今你已及笄，不日便要嫁人，我博陵崔氏向来许的是世家高门，表妹，莫要因为一时顽劣而误了良缘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斥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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