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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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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大旱,田间颗粒无收,山间亦是植被稀疏。
按说这般严酷的天气,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草药的,可偏偏有几种草药,遇旱而不死,夹缝中求活。譬如卷柏,又如黄芩、甘草等。
甘草药性平和,寒症热症皆可入药配伍,故而消耗巨大。青州由于旱灾物价飞升,崔惟灵盘算着店内生计,实觉高价采买不大划算,这才上山采药。
崔惟灵将新采的甘草自竹篓取出,去除须根、芦头等。城内水源稀缺,若用清水洗净甘草实在奢侈,故而她只拾来几块干净绢帕,一点一点将根茎残留的沙土擦拭干净。擦拭至肉眼看不见土色后,才将这一筐甘草都置于盆中,自院中储水缸内舀了一勺水,小心翼翼未散一滴,倒入盆中没过甘草。
软化甘草这一步需要二三个时辰,才方便后续的切割。等待的间隙里,崔惟灵也没闲着,毕竟她这回春堂在青州城内小有名气,每日总有几个患者前来问疾。若非大旱,民生凋敝,她回春堂更是人满为患。
听见前厅问询声响,崔惟灵重新戴上帷帽,快步从屏风后走出。
来者是似是一对母女,年轻的女子腹部微微隆起,崔惟灵扫了一眼,不难分辨其妊娠概有五个月头。
“娘子、夫人,哪位何处不适?”崔惟灵端坐在诊案一侧,抬手示意二人于另一侧就坐。
年轻女子咬唇未言,倒是她身侧妇人替她开的口:“我儿媳前几日觉着腹痛难耐,今晨如厕更见血色,实在心慌不已,卢大夫,你快替我女儿瞧瞧,她这胎可还安稳?”
妇人所唤“卢大夫”,只因崔惟灵行事低调,为规避给崔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化名“卢羌”于回春堂坐诊。
崔惟灵将竹木所制的迎枕垫在杨菀手腕下,未急着搭脉,而是双手揉搓焐热了一阵后,三指如玉笋般纤巧白皙轻柔的搭在杨菀的腕脉上。
帷帽内,崔惟灵屏息仔细感受着杨菀的脉搏变化,此脉位深,形细,力弱,甚至往来艰涩不畅,及难触摸。
“肾虚体弱,气血不畅,近日可有外伤?”
崔惟灵的声音沉静如水,却似一把利箭般直射入杨菀心间,杨菀浑身禁不住一颤,却是矢口否认道,“未有外伤。”
崔惟灵静默须臾,与杨菀相对而坐,抬眸间那一双澄澈如水却寂寥如月的目光直逼杨菀面门。
崔惟灵语气极淡,却自带着为医者之笃定和威慑,“娘子,还请实言。”
杨菀咬唇,匆匆将目光移开,只是眼波流转之时,崔惟灵已留意到她眼畔潜藏的点点晶莹。
世人多殇,隐痛只愿藏于己心。这种体会,崔惟灵当是分外知晓。她长睫缓缓覆下,在眼底洒落一片阴影,分明那般好看,却冰霜肃容拒人怜惜。
“也罢。”崔惟灵道,“补肾化瘀,血行安胎。菟丝子、桑寄生、续断、阿胶所制寿胎丸,此为补肾滋阴,另外还需服饮胶艾汤。”
寿胎丸崔惟灵原先有制,便取了两个疗程的剂量装填在小瓶中递给杨氏婆媳二人。另外胶艾汤还需自行熬制,崔惟灵素手持笔,沾墨在褐纸上清晰写下药方:川穹、阿胶、甘草各二两,艾叶、当归各三两,芍药、干地黄各四两。又依着药方去屏风内储药柜中将这些草药一一取来,分顿打包,嘱咐婆媳二人道。
“上将七味药,用清水五升、清酒三升共同煎煮,取药汁三升,去掉药渣,加入阿胶使其完全溶化。每次温服一升,一日三次。每日一剂,直至腹痛全好。”
崔惟灵煎药之法说的明晰,杨氏婆媳当即谢过,依回春堂惯例付了些草药本钱便相扶离去。
崔惟灵设回春堂不为盈利,实乃承母遗志,解民生疾苦而已。青州城内,无论贫穷贵贱,皆可免费来回春堂看病,若需用药者,亦只需按时下坊市低价付写草药钱便可。
望着杨氏婆媳相扶而出快要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崔惟灵袖中的素手微微蜷紧,胸中似是轻叹了口气,快步追到门口。
“娘子。”
她追的急,帷帽纱巾被风轻轻带起,杨菀回眸时恰可看见其半边露出光洁而精巧的下颌。帷帽内,朱唇轻启。
“你先天身虚,此后皆需服药静养,切不可再受外伤。”
末了,崔惟灵声音微低,宛如静水流深,幽幽流向既定的方向,“若日后遇有不适,你自来寻我便是。”
杨菀神色流露些许怔愣,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略显迟疑的点了点头。
杨氏婆媳离去,回春堂后头也未见其他患者问诊,崔惟灵便重返内屋去处理甘草。阳光穿过窗纸透入屋内,洒在桌面及桌上摆布的各色草药上,室内暖烘烘一片,但这个温度对于崔惟灵而言却是刚刚好,一片安和静谧的氛围。
崔惟灵重新捡拾起这些草药时,草木皮上残留的和煦温度自手尖传入,心既稍安之时,回春堂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表小姐,大小姐请你速去慈恩寺。”
来者名唤羽幽,乃是崔府嫡女崔静姝的贴身婢女。
崔惟灵在内屋早已摘下帷帽,回身见羽幽神色冷淡,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带了些不耐。崔惟灵勾唇脸上露出一抹不着错处的淡笑,轻声应和道:“好,我收拾一下马上便去。”
羽幽上下将崔惟灵扫视了一眼,眼底的嫌弃不加掩饰,“恕奴婢多嘴,表小姐还是换一套勿丢崔府颜面的华服再去罢。”
羽幽作为府中嫡女身侧受宠的近身侍女,身着淡黄丝帛襦裙,双环髻上缠绕镶珠发带,寻常人看来还以为是小官低吏家的小姐。
而崔惟灵身着苎麻衫衣,相较羽幽都显得略过简朴。可偏偏她那一身气度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布衣荆钗难掩容色倾城,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眸中若掬一弯秋月,清明澄澈,却实在没什么温度。
见羽幽这般言辞,崔惟灵心中暗自揣测,概是有些抛头露面的事宜,她早在回春堂备有衣物,自去内室更换后,便同羽幽一并前去。
慈恩寺位于青州城西的位置,而回春堂位于城南。两者相距数百米,算不得很远,但天气炎热,这般快步赶路而去,羽幽的发髻都有些松散,不时抬手拭汗。
而崔惟灵跟在羽幽身后,气息不稳微有些喘。沿途巷内倒是有不少百姓自房内而出,与她们同去慈恩寺的方向,越靠近慈恩寺,街上行人便越多。
崔惟灵心中微有猜忌,抬手将发髻间金镶玉的步摇拔下藏于袖中,只留了枚雕兰纹样的玉簪没于一头乌发中。
慈恩寺外,寺内香案尽数搬至寺门口。一只只陶碗摆在香案上,而香案侧后方三四和尚捡拾了木柴,摞成一堆生火,另有太守派来的人在火上置锅添水。
崔静姝身着一件月白丝罗所制短衫,下裙素白飘逸,同色的长条帛巾搭在肩背,行走时随风而动,宛若神仙妃子。细钗簪发,更显简洁,与平素高髻金钗形成鲜明反差。
见崔惟灵来,崔静姝的目光微微在她身上一滞,如远山青黛般的精巧眉目不易察觉的掠起些许不愉,待崔惟灵走近,屈身向她行礼:“表姐。”
崔静姝贴近身子,将她扶起时,朱唇附在她耳畔,隐隐有责备意,“回春堂之事便这般忙么,连施粥都来迟?你这衣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