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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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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为崔惟灵承母遗志所开的医馆,崔母卢氏出身中医世家,医术精湛,乃是行迹江湖的游医。一日行医途中,救了位落难公子,便是崔父崔泰。
崔泰出身名门,乃是天下闻名的博陵崔氏,崔氏族人断不容崔泰娶这般门第不合的女子为妻。然崔泰当年协助永王平乱有功,自请天子赐婚,娶卢氏为妻,崔家人百般不愿也奈何不得。二人婚后琴瑟和鸣,卢氏随崔泰去扬州赴任,育有一双儿女,便是崔子谿、崔惟灵。
子谿随父,尤擅工文,年少才名满江南,世人皆赞“公子无双”。而惟灵自幼展现了异于常人的医药天赋,卢氏喜不自胜,亲自将家传医术悉数授于女儿。
崔惟灵望着堂前正门口那块撰写着“回春堂”三字的牌匾,长睫如蝶翼,微不可察的轻轻颤动。那是母亲的墨宝,是她多年维坚支撑的唯一念想。
崔子谿将崔惟灵送至堂前,亦是深深凝了那牌匾一眼,万千思绪划过心头,终究被他沉下一口气咽下。
“忙完早些回来。”崔子谿翻身上马,不忘嘱咐道。
崔惟灵摘下帷帽,如玉矜贵的面容唯在哥哥面前流露一二少女的娇俏,“都听表哥的。”
崔子谿驾马朝官署驰去。
州衙正厅,太守崔岱、都督郑怀崇携一众青州大小官身着官服依次就座,见崔子谿下马入门,崔岱的脸色微变,起身迈出正厅的门槛。
崔子谿见崔岱正装神肃,心知不妙,但面上不显,快步上前行礼:“下官拜见崔大人。”
崔岱目光如炬,紧盯着崔子谿躬身绷直的脊背,冷声道:“崔长史姗姗来迟,是为何故?”
崔子谿断不能言崔惟灵之事,故而避重就轻道:“下官听说田郊流民聚众跪在城门口,今晨有人中暑晕厥,便令杨肃将人先行放入城内,安置在城楼脚下统一看管。”
崔岱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微微压低了声音,“此事回府后我再同你算账。现有要事,你自去后院速换官服。”
崔子谿闻言叩首,忙不迭领命而去。
本朝六品以下官员着绿袍,崔子谿换上绣有飞禽纹样的浅绿圆领袍衫,腰间用革带束紧,褪下玉簪,头戴幞头,跟在一列官员队尾随队而出。
平素在州衙交好的官员站在身后,崔子谿放慢了步子贴后,悄声问司马齐清明,“这般阵仗,是要作甚?”
齐清明以袖遮口,压低声音道:“朝堂赈灾比预先快了两日到,那卫国公幼子携兵马粮食已候在城门口了。”
崔子谿心中猜想得到应证,颔首示意,步伐渐快,又重新返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青州城下。
玉面霞姿的少年郎端坐在枣红良驹上,仰面朝天,见那烈日当空,眼里划过一丝不耐,转身朝身后的兵部郎中杜左贤道,“杜大人,依我看,何须循这些虚礼?你我下马,将这粮车交给青州门将,而后去城楼歇息不可?”
杜左贤蹙眉眯眼,俨然被这日头毒辣刺得睁不开眼,但仍是坚持道,“礼不可废,三公子再坚持一下。”
杜左贤口中的三公子,便是领头这位金紫华服的少年,卫国公第三子,韦平祯。
卫国公膝下三子二女,平祯最为年幼,长相肖父似母,合二者容貌之长于一体,深得家中宠爱,纵得性格骄傲乖张,素来肆意不羁。
此番行程,全因卫国公旧伤复发,忍痛在床,存了磨砺此子之心,才特意陈情于陛下,荐其幼子替父赈灾。
韦平祯无官职在身,陛下只加了个“宣抚使”的虚名令其遣粮青州,行伍上下若论官职品阶最大者,莫过于兵部侍郎杜左贤,再加上杜左贤年岁与卫国公相仿,面对年少青涩的韦平祯自带了些许浅薄轻视之意,不过似看着其父卫国公的面子上,才勉强唤其一声“三公子”。
韦平祯对于杜左贤这些个想法无甚在意,眼下最为要紧的,是何时才能入此城中,好让他找个纳凉处歇上一歇才是。
豆大的汗珠成串似的自韦平祯额间淌下,习武之人本就体热,而今又受这般炙烤,韦平祯只觉着自己如投身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快要炼成外焦里脆的乳猪。
只是身处此情此景,他心中才霎然明了山东大旱的严厉程度,这般烈日,便是滴水入土都会被迅速蒸干,田间庄稼粮食焉有活路?
韦平祯在脑海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自己带来的粮食,就算加上水运那一批后半月才到的赈灾粮,要解青州之困勉强可观,可若想缓山东全境之困,只怕是杯水车薪……
思绪纷乱之际,一列官员自城门鱼贯而出。为首之人绯袍加身,步伐沉稳。韦平祯直面着阳光,浑如点漆般的丹凤眼微眯,依稀辨认来者相貌着装,旋即翻身下马,动作潇洒若行云流水。
崔岱在青州任太守多年,早已熟练官场往来那套。自城楼下那片阴影而出后,崔岱脸上便浮露出感激而热切的神色,快步迎了上去,“下官青州太守崔岱,携青州众官见过宣抚使、侍郎大人。”
韦平祯唇角微扬,眸中笑意却不深,在崔岱快要俯身拜下去时堪堪伸手将他扶住:“崔大人请起,莫要拘礼。”
按说韦平祯无官阶在身,本是受不起崔岱这礼,但其代父赈灾,见他如见卫国公,那崔岱便是无论如何也要跪叩的。不过韦平祯倒是谦逊,也给了崔岱面子,并未让其真的叩首到底。
崔岱见了台阶便下,当即也慢慢立直了身子。
而兵部侍郎杜左贤与崔岱乃是平级,杜左贤中央任职,自是比崔岱德高望重些,受了崔岱这礼,杜左贤也不心虚,反倒微微垂目,审视般的目光流转在崔岱身上。
崔岱察觉到杜左贤的目光,心中万千盘算,咬着老牙又躬下身去,“各位大人舟车劳顿,还请随下官入城先行歇息。”言罢,崔岱一双精算的老眸余光偷瞟杜左贤神色。
韦平祯早候着这刻了,唇角微扯,当即一挥手,“粮车交接一事便交由崔大人和杜大人负责,二位先行商量,馆驿在何处?”
崔岱朝后睇了一眼,崔子谿心领神会自队列而出,躬身上前朝韦平祯作了一揖,温声道,“下官青州长史崔子谿,见过宣抚使大人。韦大人,请随下官而来。”
连日风尘仆仆片刻不歇的赶路,总算得以歇息,韦平祯垂眸,那双略显乏惫的眸子重新流光溢彩起来,甚至多了几分对崔子谿的打量,此人样貌端正,青衫如松,倒是顺眼。
崔子谿驾马,韦平祯驾枣红良驹跟在其后,二人朝城南馆驿而去。
至于粮车交接诸多繁琐事宜,便通通留给城门口那崔、杜两人商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