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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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在灌水的老田翁亦是看见王二郎喉头一滚，竟是自己吞下一口水，一时眉梢带喜：“醒了，二郎醒了！”
还由不得众人大喜，那王二郎半眯着的眼又死死阖上，杜十娘也顾不上扇风了，忙合身扑打王二郎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
王二郎似是有所感应，嘴唇嗫嚅，但终是没有醒来。杜十娘着急忙慌的回身看向崔惟灵，此刻崔惟灵已缓缓用方帕将簪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将银簪插回发髻间。
“不要紧。”崔惟灵起身淡道，“你可探其鼻息，已然平稳，只不过数日未尽米水，虚弱昏睡罢了，让他在此歇息片刻便好。”
杜十娘闻言忙搁了手指在王二郎鼻下，果真如其所言气息均匀，杜十娘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见崔惟灵重新竹篓要走，忙正经跪谢道：“多谢大夫救我二郎，不知恩人名姓？”
崔惟灵摆手，那一身简略的苎麻衣物在她身上似是穿出了飘然出尘之感：“举手之劳，娘子不必挂怀。草盖便赠与娘子纳凉用，为你夫婿扇风散热待他转醒才可。”
田间大旱，杜十娘一村落流亡至此，身上早无什么值钱物当，听崔惟灵这般言道，杜十娘更是感激涕零，叩首以谢。老田翁和青壮亦是朝崔惟灵作揖道谢。
崔惟灵牵着雪驹，倒是未急着离去，入城门后在城楼背面等候片刻。
天气酷热难耐，连雪驹都有些喘着粗气，蔫吧似的垂下头躁郁的吐着舌。而崔惟灵着短衫长裤，又以帷帽覆面，纱帐内竟是分汗未滴。
崔惟灵瞧着雪驹这般模样，寒冰似的霜容上总算透了些笑，她以手为扇，特意在雪驹耳侧替它扇风，温声开口安抚道：“雪驹，再忍忍，善始善终后我便立刻带你回医馆。”
雪驹昂头，前蹄在原地跺了跺，似是在应和她的安抚。
城门将听了小兵的通报，蹙眉自城楼而出，这般天气门将未着盔甲，只穿了件深色戎装，提剑拾阶而下。抬眼便看见伫立在阶前的身影，微微一怔，放慢了脚步。
“表小姐。”门将杨肃握剑抱拳。
崔惟灵未恃身份，微微一屈，还了个平礼：“杨将军，让这些流民入城罢，我知叔父有令在先，但只让他们歇在城楼阴凉处，不入市井，当是无碍。”
杨肃闻言只维持着抱拳的姿势，未起身亦未作答。
崔惟灵一双凤眸静默的看了他一会，心中明晰杨肃强拒之意。她无意为难于他，叹了口气道：“杨将军，放他们入城，我立刻去请叔父手令来可好？”
杨肃收回抱拳姿态，半身站直垂眼看向崔惟灵，抿唇仍是坚决道：“表小姐，末将只知听令行事，表小姐自先请来崔大人手令，杨某立即放人入城。”
见杨肃表态这般坚决，崔惟灵亦不在此多费口舌，多耽误一刻，只怕城外流民便多煎熬一分，崔惟灵回身便要上马离去。
忽闻长街马蹄声交错。
崔惟灵抬眼看去，眼见来人，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透出零星微末笑意。
为首之人身着一身青绿圆领袍衫，头顶结髻，玉簪固定，气如苍翠。崔子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朝崔惟灵走来，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到自己身后。
崔子谿抬眸，漠然看向杨肃冷声吩咐道：“杨肃听令，依表小姐所言，放流民进城，原地好生安置。”
崔子谿乃青州长史，从五品上官职，城门将不过是从七品上，自是听令于崔长史。且不论这官职大小，青州城内何人不知，崔长史乃是青州太守崔岱的独子。崔子谿所言，杨肃权当是崔太守的意思，见他这般下令，杨肃再也没有挣扎违抗的意思，当即带着官兵去整肃入城事宜。
崔子谿挥手屏退身后侍从，四周无人，他才将那竹篓自崔惟灵身上卸下，“来，哥哥帮你背。”
崔惟灵知晓他性子，倦于推拒，索性依了他的意思，侧头问道：“哥哥怎么来了？”
竹篓简陋，与崔子谿这一身华贵的衣袍极不相符，但他本人浑然不觉，反倒乐在其中，和崔惟灵二人牵着马沿长街而行。
“我知你今日需外出采药，但在府中见到白蔻，才知她今日不适未随你出行，我放心不下便出来寻你。”
白蔻乃崔惟灵贴身侍女，更是崔子谿特意为其择的武婢。崔惟灵了然颔首，半响低头劝道：“哥哥下次莫要来寻了，我常去此山，路途熟悉，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叔父若是知晓……”
崔子谿那如兰雅致的眉目燃起几分焦灼：“羌奴，若你不想让我忧心，便让白蔻寸步不离你身。”
崔惟灵默默点头，玉山般的面容中流露些许裂隙，而从那裂隙里窥见的是回不去只辗转在记忆里的年岁光阴。
羌奴、羌奴……儿时，双亲与哥哥总在家中这般唤她。
小小粉雕玉琢的丫头路都走不稳，哥哥便趴在地上给羌奴当坐骑，“羌奴，抓紧哥哥的肩膀！哥哥带你去找阿爹阿娘！”
阿爹阿娘相拥坐在软塌上，见他二人蹒跚爬来，相视一笑起身蹲下张开手臂……
回不去了。
十岁那年，阿爹治理钱塘水患，不幸被洪水卷走殉职。
阿娘将一双儿女托付夫家崔氏，自杀殉情。
现如今。
行至长街行人往来处，已是不便闲话处。
崔惟灵收起那些纷乱的回忆，眸光又渐渐冷了下去，“表哥，你快些回官署罢。”
崔家长房无子，多年无所出，膝下唯有一女，崔岱便将已逝二弟之子崔子谿过继在自己名下，是为长房长子。崔惟灵便成为崔家二房名义上仅剩的血脉，过继之事毕，她自此人前只可唤崔子谿为“表哥”。
崔岱不喜二人交往过密，毕竟名义上，崔岱之女崔静姝与崔子谿为同父同母的兄妹，崔岱断不愿见表兄妹之情更甚“亲”兄妹。
这一点，素有贤名的世家公子崔子谿当然明了，黯然颔首，“送你到回春堂我便走。”
崔惟灵没有拒绝，只是念及适才城门所发生的事情，崔惟灵略微思忖，还是提点两句道，“表哥，流民入城一事并非我一时冲动。朝堂派遣的赈灾队伍不日便到，若是让卫国公瞧见众流民跪于城门前，只怕遭其非议，上书状告叔父苛待百姓便不好了。”
“叔父是担心流民入城扰乱城中秩序，况且城中已无余粮顾及他们，但搁置在外终归不妥，将他们收拢在城门角，既方便管理，也不落人口实。”
崔子谿弯唇轻笑赞许道：“表妹同我想到一处去了，有你实乃崔家之幸。”
见崔子谿展颜，崔惟灵也难得唇角含笑，只是那笑意极浅极淡，隔着帷帽更是让人看不透那清浅笑意里潜藏的酸涩，“我是为了崔家，也不是为了崔家。”
她身似浮萍，只是短暂的栖息在崔家这片池畔中，但随风而逝，终究她并不属于青州城内崔府这片天地。唯一系住她的桎梏，在她面前，却让她心甘情愿受此牵绊。
哥哥，我惟愿你安，你与长房一荣俱荣，我才这般顾念崔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城（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