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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暑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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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十娘从未这般失魂落魄过,王二郎额间炽热的温度似还残留在她掌心,但她却分明感受到一种淡漠冰冷的生命流逝,正从她手心如不可止息的江水般趟过。
杜十娘艰难从地上爬起,甚至无暇扑散裙裾上沾染的尘土。左右二郎是活不下去了,那她也不活了!今日她便是死在这城楼下,也要为二郎搏一线生机,为家中老小生计支撑!
那些个官兵见杜十娘起身,直直往枪口上踉跄,忙回撤了几步,匆忙收枪的同时怒喝道:“你这妇人!作甚?浑不要命了!”
杜十娘泪如雨下,却靠着心中一股蛮念不管不顾朝前冲去:“对…我不要命了!我只要我家二郎活!我只要他活!”
城外流民众多,若杜十娘真撞死在枪口,只怕引起众愤,到时候不好收场。这些个守城的官兵皆知不可闹出人命,见杜十娘径直往枪口上撞,心一惊纷纷扔了枪,上前将杜十娘桎梏住。
杜十娘还在奋力挣扎。
“住手!”一声娇喝自带不容置疑的威慑。
崔惟灵上前掀起帷帽一角,原本控制在杜十娘身侧的官兵看见其容颜,认清后便匆匆低头收回眼神,而原本紧紧桎梏在杜十娘四肢的手也作鸟兽散。
杜十娘不识来者,泪眼朦胧转而打量,苎麻粗陋但难掩其窈窕身姿,帷帽轻纱依稀可辨帐内容仪甚佳,一身气度风华不因粗布褴褛而遮盖半分,更见官兵们噤声恭顺,杜十娘大概知晓这女子大抵为权贵人物。
崔惟灵未有言语与她攀谈,径直朝昏倒在地的王二郎走去,俯身透过帷帽两瓣轻纱的缝隙将王二郎的面目认真探看,一手触其额,另一手向下摸索扣着王二郎的手腕把脉。
片刻后,只见崔惟灵起身,如葱白般细嫩的纤手微微一指,声脆如玉珠落盘:“跟我走,把他扶到城楼下。”
杜十娘听后皆是一喜,脸上泣泪尚不及擦拭,忙扯着裙裾爬到王二郎身边,当即便要将他扶起去追那短衫女子步伐,唯恐她转意。
老田翁和那青壮亦是面上带喜,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三两围在王二郎左右,忙将二郎半架着紧跟崔惟灵身后。
原先阻拦的官兵听到崔惟灵这番话,脸上神色微怔,下意识委婉阻拦道:“表小姐,太守大人有令……”
“我知。”崔惟灵颔首,却快言打断道,“此事我自有决断,若太守大人问责,你等皆言我执拗孤行便是。”
官兵见崔惟灵铁了心将人带进城内,左右相顾,虽未阻拦,但已有心思活络的小兵又上城楼通报城门将去了。
杜十娘浑浑噩噩跟在崔惟灵身后,这日头毒辣,连她也不乏脱力,再加上适才那番折腾劳心劳神,眼下她已有些体力不支,耳中迷蒙听官兵唤眼前之人为“表小姐”,杜十娘在脑海里搜查思索,倒是对应不上眼前这位是青州城内何处官宦人家的旁支小姐。
崔惟灵倒也未带四人进城,堪堪止步于城门下横梁遮蔽的阴凉处,老田翁和青壮二人会意,忙把王二郎缓缓放下平躺在地。
崔惟灵伸手迅速解开王二郎的上衣,往日健硕黝黑的胸膛因数月短粮少食呈现皮包肉般惨败的骨相。
老田翁口中嗫喏了一下,虽隔帷帽,但易辨其女子之身,听声更觉年少。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除去一陌生男子衣物,于景朝男女不相授受的民风而言,似有不妥。
崔惟灵只淡道:“我乃医者,无分男女。”
老田翁心一惊,此女莫不是有通人心意的奇术异能?明明他刚刚的话只是含在喉咙里,却被她洞悉的一清二楚。
不由老田翁回话,那杜十娘却像窥见了救星般,忙朝崔惟灵叩了下去:“求大夫救救我家二郎!求大夫——”
她每一下叩的实诚,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却没落下第三声便被崔惟灵抬手拦住。虽隔轻纱帷幔,可杜十娘依然可以清楚感受到四目相对时,对方眼里锐利而沉静的神色。
崔惟灵放下背上竹篓,将竹篓上的草盖扯下,递给杜十娘:“莫要叩了,且用此物为你郎婿扇风纳凉,我可保其性命无虞。”
这般笃定的话语,像定海神针般伫在杜十娘心头,十魂找回九魄,忙不迭接过崔惟灵手上的草盖,匍到王二郎身侧拼死了扇风。
倒是老田翁听了崔惟灵那句“性命无虞”,苍老的脸庞因蹙眉而更生深深浅浅的沟壑皱纹。此女这般稚幼,医术可信几分?
崔惟灵无暇顾及老田翁心中所思,解下腰间荷包,从内取出一小瓶罐,左手拇指撬开瓶塞,右手把着王二郎的下巴使力一掐,王二郎惨淡的唇畔裂开一条细缝,崔惟灵持瓶将药液从中灌了进去。
“此乃我自熬的藿香正气散。”
八月暑热,她外出城郊山间采药,为防中暑便自备了些藿香正气水,自己虽未用上,但眼下却派上了用场。
藿香正气散乃是除热良药,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若是暑湿难耐,皆是此药除法。老田翁听了这药名,心中稍安。
崔惟灵从竹篓内翻出自己的水囊,径直递给那老田翁:“阿翁,小口顿服,慢些给他饮下。”
老田翁对她医术疑窦微消,自是顺从,接过那水囊跪坐在王二郎身体的另一侧,按照适才崔惟灵的手法打开王二郎的口腔,一点一点往里倒水。
崔惟灵仍是不得闲,抬手探进帷帽中,在发髻上摸索,拔出一根细长的银簪。银簪纹样简单,一端镶玉,雕做梨花模样,另一端尖细,崔惟灵持着尖细端敏锐的刺破王二郎的指尖。
骤然间血珠自指尖迸发而出,鲜红如注。崔惟灵面不改色,一连刺破五个指头,便又寻王二郎的另一只手。
“血……二郎出了好多血!”一直匍在崔惟灵身旁的杜十娘惊呼出声,连替王二郎扇风的手都不由顿了顿。
王二郎左手垂在地上,五个指尖迸出来的血珠汇聚在一起,成了一股血色的细流。杜十娘见血色变,身子一软,瘫坐在一旁。
崔惟灵忙着刺破王二郎另外一只手的穴位,匆忙间顾盼了杜十娘一眼,沉声道:“娘子,你晕血,莫要看这边,只顾着给你郎婿扇风便是。”
杜十娘依言忙扭头收回目光,重新卖力扇起那草盖,目光仅仅停留在草盖细密的编织纹理上,但适才的血色仍是萦绕在杜十娘心中久久不散,对于王二郎的担忧也让杜十娘还是忍不住轻咬唇畔问道:“大夫……二郎他出这么多血可还要紧?”
“我用银簪刺破他十宣,接下来还要刺破人中、委中两处穴位,此法乃开窍泻热,刺激其醒神。银簪所创伤口细小,不过须臾血便自凝,娘子不必忧虑。”
言罢,崔惟灵持簪在王二郎唇上人中穴刺破,微微挤压按出四五滴血来。杜十娘的目光不由自主紧盯崔惟灵手上动作,但见那血珠直迸,那股天旋地转感又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杜十娘不得不微挪目光,死死盯着王二郎紧阖的双眸。不知是她恍惚还是别种缘故,那王二郎的眼皮轻轻发颤,露出一条死白的眼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