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暑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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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年，山东大旱，尤以青州为最。
景绥帝令卫国公韦桑自黎阳仓押送粮食前往青州赈灾。
卫国公镇守河东，经年征战旧伤复发不得动身，特上书向帝陈情，帝念其恩，允卫国公幼子替父赈灾。
赈灾粮船自黎阳仓西行进入永济渠，一路北行至沧、德二州一带，转入济水赴青州。此行需月余，然青州灾荒迫在眉睫，卫国公令幼子轻骑快马，先率部分车队携粮解青州之急，续以漕运转送余粮。
而彼时青州城。
连月饥荒，青州城内余粮早已告急，更有周边郡县流民源源不断涌入城内，青州太守崔谨不得不派官兵将流民驱至城外。
那些个流民本是在城郊以种田为生，而今大旱，田间颗粒无收，家中余粮已尽，也是万般无奈下才聚众入城恳求太守放粮，哪里肯轻易离去，便是不顾官兵阻拦，纷纷跪于城门口。
八月的日头正是毒辣，流民们本就少食少饮，身体虚弱不堪，在烈阳下暴晒不过半个时辰，哭闹恳求的声音便弱了下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的一声惊唤——
“孩他爹！孩他爹！这怎么晕过去了！”
行伍里有不少田间邻里，平素往来相助，听到杜十娘熟悉的声音，自是也围拢了过来。
一瘦骨嶙峋的老田翁似有些门道，先去探了探倒地男子的鼻息，气息稍弱。旋即田翁又探了探男子的额头，见其两鬓豆大的汗珠滚下，田翁收回黝黑粗糙但皮肉包骨的手，缓言道：“十娘你莫急，我瞧你夫婿是暑热昏了过去，快给他抬到阴凉地方歇歇，用些凉水，须臾便醒。”
青州城外数里未见青，哪有什么树荫可避，眼下的阴凉处不过只有城门楼下。
杜十娘两腿跪地，上半身还拖着夫婿王二郎的半边身子，听了那老田翁的话后，六神无主的眼里稍有了些主意，抬眼朝城门看去。
青州城门守卫森严，百余众官兵列队持枪守在城门口。其中一半人是崔太守为防流民暴乱闯城，而特意从府兵中抽调而来的。
杜十娘下意识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喉间干涩，她亦有半日未进水。杜十娘语气发怵：“这……不知他们让不让二郎在城楼下歇息。”
行伍中站起一个青壮男子，径直朝杜十娘走来，大喇喇道：“人命关天的事情有什么不让的，十娘，你且起开，我扛着二哥过去。”
杜十娘看着官兵威严，个个面无表情、不近人情，心里直发慌，但一低头，见王二郎已是脸色发白，唇边带沫，杜十娘更为心慌，也不得不尽快做决断。
老田翁等人亦在旁边出力出言：“来来来，大家搭把手！二郎这状态着实危矣！快些送去城楼下凉快些！”
那青壮男子将王二郎一把背上身，又有另外几个邻里及老田翁陪同，杜十娘脸上忧惧不曾消退些许，四五人便快步往城门去。
还未至门前。
最靠前的官兵一声呵止。
青壮男子背着王二郎，步伐放慢了些。
杜十娘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攥着腰际麻布群裾，紧咬唇畔，求助般的眼神看向老田翁。
老田翁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便迈步朝前，先行于官兵交涉。
谁料小兵压根不耐他说完，随意一挥手，语气生冷道：“太守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青州城！”
老田翁小步上前，两鬓早已斑驳风霜的苍老脸庞上挤出一抹讨好般的笑：“这位官爷，我等并非擅闯意，实在是二郎他中了暑热，烦请各位官爷通融，让其在城楼阴凉处歇息片刻，待转醒便立刻就走！”
小兵拿不定主意，转身小跑，将情况通知城门郎将。城门将听了这情况却是犯了难，太守严令流民进城，若他放了这王二郎入门歇息，不知是否算违令不遵。
城门将心口盘算了须臾，为着自己这一微薄官身考虑，还是冷峻的抬起眉眼：“还用问么？谨遵太守大人之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入城内！”
小兵领命而去，言行举止没有半分商谈的余地，和另外三四个官兵拿起长枪便做驱赶。
王二郎已经中暑晕厥，重返那烈日之下焉有活路？老田翁几人且退且劝，恳请官兵通融。而杜十娘神情焦急，看向王二郎时更是发现其脸色惨白如纸，杜十娘手指颤抖再去探二郎鼻息，惊诧发现那气息只出不进。
杜十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摩挲着地面砂石，直往那官兵脚下扑，杜十娘连声跪叩，字字泣泪：“求各位官爷行行好！我家二郎真的快要不行了！……只求各位官爷允我二郎在楼下歇息，我等绝不擅闯啊！”
这些个官兵并不知晓，王二郎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若他身陨，王家那上下老小靠杜十娘一人如何操持？杜十娘不管官兵驱赶踢踹，便是铁了心纠缠跪求，也要将王二郎一条命从烈日下救回来。
一声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驭马之人缓拉缰绳，通体雪白的良驹在城门口缓缓止住马蹄。
概是适才马蹄掀起一阵劲风而过，行止而风未歇，在闷不透汗的天气里带了一丝丝的凉意。微风透着躁，掀起骑马之人帷帽一角，依稀可辨那如玉雪白肤色。
不由官兵呵止，那驭马女子从怀中掏出一块云纹令牌。
三两官兵走向前来探看，旋即脸上神色一凛，恭敬退居两侧，拱手道：“表小姐。”
崔惟灵轻轻颔首应答，将那令牌从容收回怀中，复而牵绳时，那一双如寒星般的凤眸微睐，划过城门口另一侧争闹众人。
顷刻间，似有万千念想过境。但她终是无意问询，欲驾马入城而去。
那头老田翁被官兵推搡在地，长枪直逼下颌，老田翁在地上动弹不得。背着王二郎的青年男子似也有些吃力，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汗衫，面对步步紧逼的官兵一时避让不及，脚一崴，连着王二郎一起重重栽倒在地。
“啊！”杜十娘一声惊呼，合身扑上去，忙将王二郎从地上扶起，用裙裾替他擦拭脸上沾染的尘土，可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依然可以感受到王二郎那额头灼人的温度。
杜十娘再去探其鼻息，手抖得不成样，怆然悲鸣，喉间火辣辣涌起一股腥甜：“二郎！二郎！怎的没气了！”
听到杜十娘这般一泣，老田翁和青壮皆无心于官兵纠缠，忙来探看王二郎状况。一向持重的老田翁脸上也显露些许慌乱，两手把在王二郎肩上摇晃，一阵猛唤：“二郎！二郎！你醒醒！醒醒啊！”
崔惟灵刚入城楼下，城门外不远处的动静如同惊雷般紧随她身，炸响在耳畔。
雪驹似是通晓人意般，马蹄踌躇，在原地徘徊。
崔惟灵轻轻抚过雪驹洁白的毛发，似与它交流，又似自言自语般：“……你也如我一般想吧？那便这般做罢。”
她身形如蝶般轻快翻身下马，浅褐色苎麻短衫尽显利落，背上竹篓不曾离身，长靴嗒嗒踩在地上，快步朝杜十娘等人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暑热（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