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免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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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崔惟灵静立窗前，白蔻欣喜之余又有些疑惑，“小姐回来了？”
崔惟灵颔首淡道：“不知叔父因何改变想法。”只此一句，崔惟灵便换了个话头，“回春堂那边怎么样？”
“小姐吩咐的事奴婢都做完了，但未见什么有孕女子。”
“若她无病无痛、胎儿安稳，那自是极好的。”崔惟灵收回思绪，昨日罚跪到底耗损心神，回到丁香阁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她便稍觉神思有些恍惚。
崔惟灵摆摆手，示意白蔻退下，朝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白蔻也未闲着，趁崔惟灵小憩的时候，将治寒疾的药煎好，放在灶上温热。待半个时辰后，崔惟灵猝然惊醒，白蔻在门外听到屋内急促的喘息，推门进去前吩咐房外婢女将药端来。
崔惟灵素手抚着胸，罕见波澜的脸上犹有惊惶。这一梦，竟如同走马灯般将她前十七年的光景都走了一遭。
双亲尚在、一家和乐的时光，宛如不可触及的泡沫般，纵然在梦中重现，却在醒时骤然破碎，她拼命回想却发觉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单薄。
心中像是沉着一口巨石般，压得她沉甸甸喘不过气来。崔惟灵不想与心中的别扭作对，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阖上眼，沉下心，将梦中惊惶未定的场景缓缓重现面对。
扬州连绵阴雨数月，那不过是个极为寻常的阴天，父亲故交淮南都知兵马使袁恩兆却急奔入崔府。事出紧急，袁恩兆一时不顾男女大防，直直冲入崔府后院，见到卢氏后双眼猩红，深深一揖。
卢氏怀抱着不过十岁的幼女崔惟灵，桌案上摊开一本医书和草药若干，正在教幼女中药配伍之法。见袁恩兆这般狼狈而张惶模样，卢氏的心不由揪紧，起身快步上前将袁恩兆扶起，顾不得衣袂将桌案医书带落在地。
“嫂子，节哀……崔兄他，他……钱塘大水，他恐怕回不来了。”
崔惟灵至今都记得，袁恩兆字字泣血、艰难开口的模样。更记得自己的母亲，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如玉山崩倾，芙蓉玉貌失去所有气血，一滴泪含在眼角，骤然瘫坐在地。
后来日子母亲回府总是很晚，父亲尸身难寻，哪怕母亲亲赴钱塘和人打捞数十日也不得见。
十岁的小儿对于生死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是骤然不见双亲，崔惟灵心思难免感伤。崔子谿稍长她三岁，少年老成，已明事理，一双眼睛深夜哭得通红，晨起照顾妹妹却又强装欢笑。而崔惟灵知晓哥哥心力交瘁，亦是每日乖觉，不敢过殇。
卢氏终未寻得夫婿尸身，袁恩兆劝其早为崔泰立一衣冠冢，好让他魂有所归。卢氏讷讷点头，眼中已失往日神采。念及往日袍泽之情，袁恩兆对于同僚遗孀多有照料，却未想引得旁人流言蜚语。
卢氏本是心性坚韧之人，可突逢重创，神志脆弱，竟也为流言所困。思量再三后，携膝下儿女投奔夫家，这便来到了青州。
丁香阁外，侍奉的婢女叩响门，打断了崔惟灵的回忆。
白蔻上前开门，接过婢女温来的药，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将药奉到崔惟灵面前。
那一碗褐色的浓汁表面泛着幽幽的白汽，只消靠近碗沿便能闻到极为浓烈的苦涩之味。崔惟灵睫羽都未颤一下，接过碗后从容将药汁饮尽。
白蔻估摸着时间提醒道：“小姐，快到晚膳的时辰了。”
崔府家规极严，一日三餐皆需于膳厅共食。崔惟灵闻言未有拖沓，自榻上起身，由白蔻替她简单熟悉了一番，换了件草丝碧罗笼裙，朝膳厅缓步而去。
膳厅内燃着八盏明亮的羊角宫灯，照得整个厅内光华明亮。碗筷早已按位次摆好，清一色的青白瓷，碗盘旁搁置乌木镶银箸。
崔惟灵为小辈，自当提早来席。但却不能先行就坐，而是恭立在膳厅侧旁。
崔老夫人由两个丫鬟左右搀着，极缓步入厅内，在正中的位置坐定，瞧见崔惟灵站在侧旁，微微招手，“灵儿，来。”
崔惟灵依言行至老夫人面前，屈身蹲下，崔老夫人轻抚着她头顶秀发，面露慈爱，又抚上崔惟灵搭在膝上的那双素手，微有些凉，崔老夫人怜惜问道，“近来寒疾可有好？”
崔惟灵现在所服药，乃是上月崔老夫人延请京中名医来替她看病开方的。崔惟灵受寒疾困扰多年，一时未觉有大改善，但不愿拂崔老夫人心意，含笑道，“孙女自觉好些，劳烦祖母牵挂了。”
“你这孩子，”崔老夫人故作嗔怪般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仍是慈爱无比道，“若我不疼爱你些，你还有谁人可替你做主……只是苦了你昨日受罚。”崔老夫人叹了口气，概因年岁苍老而透出些无力之感，“你叔父性子执拗，我是最为知晓的，下次……你莫拂他意。”
崔惟灵乖觉颔首，恰到好处地浅笑道，“祖母所言极是，孙女记下了。”这些年，若非崔老夫人相护，她未必能在外行医。此番触了叔父逆鳞，祖母不宜出言相劝亦无法更改叔父主意，崔惟灵心中明了。
叔父崔岱、叔母郑观仪相继入席，崔惟灵同崔静姝、崔子谿在两旁坐定。府中姨娘则是坐在席末。一桌人齐，不难发现大房人丁稀少。崔家主母郑观仪所出唯有崔静姝一女，府中两位姨娘各有一女，不过四五岁大。
长房无子，嫡脉断绝，长房尊荣便如沙塔般，待崔岱老逝便会顷刻倾覆。崔氏旁支众多，见长房势弱，便会如饿狼扑食般将长房经年积累的财富分解。此为崔岱一直所忧心的事。许是命中无子，他多年求医问药治而无效。
直到弟媳卢氏，将一双儿女托付于他。崔岱望着十三岁的崔子谿，少年稚气未脱，眉眼间却是沉稳内敛，谈吐有方，宽而能断。崔岱毅然将崔子谿过继于自己膝下。
一列丫鬟自膳厅侧门鱼贯入内，各端一盘菜肴呈上桌。菜色四冷四热，荤素搭配，另有一汤一点心。虽无过分奢侈的菜色，但每道菜肴精巧，味道清淡恰到好处。
崔老夫人举箸，夹起面前最近的一道时蔬，桌上众人才相继动筷。崔惟灵低头小口吃着碗中米饭，偶尔能感到上方掠过的目光或是打量，但她无意探究是何人发出，只仔细轻声咀嚼着饭菜。
直到崔岱放下筷子，取过温热的手巾净手，目光掠过席间众人，停留在崔惟灵、崔静姝二人身上，“后面几日，你们姐妹二人依去慈恩寺施粥。”
崔静姝端方颔首，崔惟灵亦沉静点头，只是心中忽然明朗，原来是施粥的缘故，叔父才将她从祠堂放出。只是叔父最擅表面功夫，此前只打算让她们姐妹二人首日施粥搏个贤名即可，怎的突然改了主意。
崔惟灵不知其中变数，静静听着席间言语，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郑观仪坐在崔岱边上未有言语，她头戴珠翠，一袭华服衬得面容雍容华贵，崔静姝正随了她的长相，举手投足间仪态万方。只是那双杏眼里透着经年累月积攒的疲惫，稍逊神采。
郑观仪食欲不佳，简单饮了一碗汤便搁了勺。沉默片刻后，还是带了些劝阻的语气道，“连日施粥是否太过操劳，她二人在府中未尝重担。”
她的声音轻且柔，崔岱沉声道，“这是京中来的宣抚使的意思。”
既是如此，便无转圜余地。郑观仪抿唇不语。
倒是崔老夫人开口道：“姝儿、灵儿为我崔家贵女，自是要为表率为赈灾添份力。但女儿家身体娇弱，怕是难耐久站，不若一人半日，交替施粥。既全了美名，又不拂宣抚使之意。”崔老夫人言罢，瞥了一眼崔岱道，“我儿，意下如何？”
崔岱略微思忖，倒觉得老夫人所说是个两全之法，颔首同意道，“儿子觉得甚好。”
崔老夫人知晓崔惟灵素来早晨于回春堂坐诊，分配时私心偏袒了些，“那便姝儿早晨去，午时用了膳，灵儿再去换表姐回来，如何？”
崔静姝、崔惟灵二人自是当即应下。
晚膳用毕，廊下月色初明。
崔惟灵离席稍迟，崔子谿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时，余光浅快地扫了她一眼。崔惟灵心有感应，她知哥哥心中挂念她祠堂受罚是否要紧，但却无法问询，故而微微扬唇颔首，示意他无需担心。崔子谿步伐沉稳，随崔岱身影而去。
通往西厢院的府中女眷数人，郑观仪携女崔静姝走在前头，母女谈笑甚欢，落在崔惟灵眼里，她虽早已习惯，但还是错开了目光。
叔父未说后续需施粥几日，半日要施粥，回春堂便半日无人。想到上次哥哥着急忙慌追出城外，崔惟灵万不敢再让白蔻长时间离开自己身侧，可除了白蔻，她在府中找不到何人替她打理回春堂事宜。
念及于此，恰好行抵丁香阁。白蔻迎了上来，崔惟灵侧头同她道，“我想给回春堂招个人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免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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