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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免罚(下) ...

  •   翌日。

      崔惟灵卯时前去给崔老夫人请安,但崔老夫人年事已高,极难入睡,天光微亮时才勉强睡下。贴身的嬷嬷转告她不必请安,崔惟灵屈膝行了个礼,这才回屋换了套简单的素娟常服,与白蔻二人纵马往回春堂去。

      前几日炮制的甘草切片已晒干,被白蔻收入了药匣。崔惟灵打开药匣,手指拨弄匣内的甘草片,细观其成色,又嗅其味,这才满意地将药匣关闭收好。

      白蔻拿着扫帚将屋内上下都仔细打扫了一遍,崔惟灵站在诊台后的一墙药柜前,一一查阅每个药匣内的存药及品质如何。

      “金银花和蟾酥都快要用完了。”崔惟灵取了支毛毫,将草药存储逐一记在本上。其他药材尚且富余,但金银花和蟾酥大概只能再配四五副药便要用完。

      崔惟灵推算着时间,精巧而文秀的眉眼微微一蹙,“这个月的药商怎的还没来?”

      为保药材品质,回春堂有长期供药的专门药商。每月初一,药商会派人来问询各店所需药材数目,七日后按需将药材送至药堂。可距本月初一已过了十五日,药商还未将回春堂所需的药材送来。

      白蔻打扫未停,回答道:“奴婢前几日便去催过,那送药小差说再等两日便到。”

      两日复两日,自白蔻去问询已过了五日,送药的人还没个影。崔惟灵把纸笔往桌上一放,正欲亲自去讨个说法,谁料堂外恰来了位病患。

      崔惟灵只得止步,往内屋去戴好帷帽后,吩咐道,“白蔻,你再去找那药差问问。”

      白蔻简短的“诺”了一声便翻身上马,沿长街而去。

      待入屋的病患在崔惟灵面前坐定,崔惟灵抬眸瞧了面前小儿的面容一眼,眼睛半眯着似是张不开,一边嘴角向上扯着,极不对称,压低的另一边嘴角蹚出一抹清亮的口涎。

      小儿口中支支吾吾、话音含糊,崔惟灵听不大清,往他身侧看了眼,另有一妇人身旁站着一中年男子,概是小儿父母。

      崔惟灵轻声安慰小儿道:“别害怕,把手放在这个小枕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小儿嘴里笨拙地发出“嗯啊”之类的声响,但应该是听明白了崔惟灵话里的意思,扬起细弱的手臂,将手腕搭在面前的迎枕上。

      崔惟灵一边感受着他的病脉跳动,一边问询道,“是何不适?”

      小儿两只手挣扎了一下,似是要回答她的提问。但崔惟灵搭在他手腕上的几根手指微微使力按住了他的手,微昂首,目光穿透帷帽的纱帐看向其父母。

      妇人内敛,错开目光垂头,神色有些拘谨。她身侧的中年男子揽住她的肩头,旋即缓缓开口道,“上月小儿风寒,体温灼热,连日服用麻黄汤后身愈好转。后来也不知怎的,过了半月后便生的这般面歪嘴斜,我们夫妇二人四处求医问药,几乎跑遍的青州城内所有的医馆,开了不少药方都是无用,这才……”

      中年男子的话戛然而止,自觉这般说法对崔惟灵稍显冒犯。但崔惟灵身形未动,似是对于他言语里夹杂的淡淡轻蔑并不在意。

      本朝民风较前开放,女子行医、经商皆有之,但世俗对女子长久轻视想要改变,绝非一朝一夕。青州城内,除回春堂一家,其余医馆皆为男子经营。城内百姓似乎都默认男大夫医术更精,然崔惟灵不争不辩,只用心医人,其医术于城南几坊素有美名。

      这户人家居于城北,不知回春堂。更听说回春堂内这位卢羌大夫是位女子,心中自然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崔惟灵淡淡蹙眉,指尖搭在小儿腕上久久未动。那对夫妇本是站在小儿身后紧张等待,见崔惟灵一直沉默,焦急中生出几分不耐,男子开口催促道,“卢大夫,我儿你可有什么法子?若是无药可医,那便算了,我自带他回家便是。”

      崔惟灵未受他急躁的语气影响,眸光注视着面前小儿淡道:“脉象浮紧如索,可有头痛?”

      那男子一愣,闻言思索后,有些踌躇道:“似是未听他说头痛……”

      身侧那妇人拽着男子的衣襟,赶忙摇头,这才开口道,“阿郎你白日当值不知,桐桐他每天起床都捂着头苦闹,虽口不能言,语不成调,但想来是头痛才会这般。”

      崔惟灵从怀中掏出绢帕,伸手替小儿将嘴角垂涎擦拭干净后,又道,“乖,把嘴张开让我看看。”

      小儿依言张唇,但是面部肌肉无法牵动,他拼命张开嘴巴可两唇之间只咧开一条细细的缝。崔惟灵虎口卡着他的下颌,微微使力压迫两颊,打开关节后看见了里面的淡白舌苔。旋即手上松力,“好了,可以了。”

      身后夫妇不明所以,但见此前崔惟灵说中他们未曾注意到的症状,当下对她信服了几分,试探着开口道,“大夫,你看这是什么情况?可还有救?”

      崔惟灵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但为下诊断,还需仔细确认,抬头问询道,“小儿此月可是过分疲劳?又或是病愈后仍受风受寒?咳痰如何?”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相互补充回答道:“自风寒后,便在家中养病,未有疲劳。风寒时微有咳嗽,早已好转。”

      “至于受风受寒……”妇人蹙眉,往回思索记忆,“桐桐病愈后,总闹着要出去玩,我想着他在家中闷了许久,便放他出门同邻居小儿玩耍,只是这天气酷热,委实无风无寒啊。”

      崔惟灵摇头,轻言细语驳斥了妇人言语中不当之处,“酷热而多汗,衣湿未换,汗干则凉。”她微微一顿,又补充道,“青州昼夜温差极大,虽白日酷暑,但晚间夜凉多风,小儿若衣湿未换,又受晚风,则易受寒。”

      经她这般一说,那男子倒是想起来些,点头道,“是了,我傍晚当差归来,才把门口桐桐一并领回家中,想来是有受寒。”言及于此,那男子眼中划过一丝懊恼,偏头看向妻子时,语气中带了些责备道,“桐桐之前便是因为夜间着凉而风寒,你怎的还放他出去胡闹?!”

      妇人被这般一责,神色俨然有些难堪,小声辩驳道:“原以为桐桐病愈……总不能一直将他困在家中。”

      男子无暇与她争论,转向崔惟灵道出心中疑惑:“可照你这般说辞,我儿应患的是风寒,无非是咳嗽发热,可为何会这般眼歪嘴斜?”

      “此非风寒。”崔惟灵淡声断道,“而为口僻。由正气不足,脉络空虚,外邪乘虚而入所致。”

      男子见她这般清晰的说出病因,心中不由对面前这位女大夫又信服了几分,微一踌躇道,“我携幼子见数十郎中,唯有二人断出其为口僻,卢大夫为其一。”

      “口僻罕见,寻常不能断又或不敢确断。”崔惟灵解释道,“但既有大夫诊出,其药方可容我一观?”

      夫妇二人皆无准备,亦记不得药方上所书药材,只得抱憾道,“药方尚在家中。”

      崔惟灵淡道二字“无妨”,旋而又向夫妇二人详道:“口僻之病用药讲究,若用大辛大热之药强行祛风,小儿脏腑娇弱,恐燥烈伤津,邪未去而阴先伤。我不知你原先用药如何,当若从医于此,此前的药便做不得数不可再用。”

      夫妇二人不通药理,但见崔惟灵所言详尽属实、游刃有余,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依言点头。

      男子开口问询:“若依卢大夫所言,桐桐该如何医好呢?”

      崔惟灵稍顿,还是抬起眼,眸光清亮,“以我之见,或可试以毫针浅刺。”未等她说完,妇人已掩面惊呼道,“桐桐尚小,焉能针灸?”

      男子面露迟钝,俨然对于崔惟灵所荐之法有所迟疑,但还是拦住妇人,示意崔惟灵继续说下去。

      “针砭之道,确有言‘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宁治十妇人,不治一小儿’之说。究其原因,不过是小儿怯惧,不易配合。”

      “取患侧地仓透颊车,疏通阳明经气;阳白透鱼腰,松解额筋拘急;远端取双侧合谷,此乃手阳明原穴,有面口合谷收之效,能引气上行,祛风散寒。”崔惟灵将具体的针灸部位徐徐道来,素手抬起一根细长手指,循着语句指向小儿身上具体的穴位。

      屋内静了下来,只余小儿不安的哼唧声。男子凝视着面前的女子,虽隔帷帽,从其身形音色不难分辨其年岁尚青,恐怕行医年头也浅。纵然崔惟灵已将诊治之法详细叙说,但夫妇二人仍然犹豫。

      崔惟灵亦不强求:“针用细毫,刺入不过豆许,捻转轻灵如雀啄,定然于小儿身体无害。但皮肉之苦无可避,且针灸若想根治,其疗程日长,二位还需谨慎考虑。”

      崔惟灵后半句所言,正是夫妇二人心中所担忧的。妇人攀住郎婿衣襟,神色惧忧,“桐桐才四岁,焉能忍受针灸之痛……”

      男子眉头深锁,思量再三仍是犹豫不决,朝崔惟灵一揖,牵起小儿的手,“多谢卢大夫,我儿尚幼,恐怕还是不宜针灸。”

      崔惟灵颔首,未再相劝,只嘱咐道,“口僻之症不宜受风受寒,日后还需注意。”

      男子闻言又是一揖,旋即带着妻儿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免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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