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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了,全都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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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兰迦脸色苍白。
按照前世的记忆,她直到成亲那一日才见到上闻继,在此之前,二人从未有任何照面。
就更别提有闻继上府上,还指名道姓要见自己这一茬。
乱了,全都乱了。
腊月透寒的风顺着窗户缝里一丝一丝的透进来,如细密的蛛网,一簇簇顺着兰迦的小腿往上爬,让她忍不住后背发凉。
“喂,丑八怪,发什么呆?”兰芷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父亲和闻大人都在前厅等着呢,去晚了仔细你的皮!”
兰迦任凭着那力道踉跄半步,堪堪扶住妆台才站稳。
台上的铜镜映出她的脸。
扭曲的疤痕使得整个面容十分恐怖,似是地狱爬来的恶鬼,受了万般诅咒。
前世便是因着这道疤,兰沁雪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叫她替嫁。
那时她天真以为,自己这幅容貌加入好高萌已是高攀。闻继不嫌弃,便该感恩戴德。
可如今细细想来,又何其可笑。
“小姐……”小丫鬟春柳担忧的唤了声。
兰迦闭了闭眼睛,在睁眼时,滔天的情绪已然被掩去,只留下一片清明:“替我更衣。”
春柳愣了一瞬,旋即连忙挑了件新柳色刺绣白玉兰袄裙,外罩了件丁香色袄子。
也不知是不是怕兰迦冷,春柳还特意寻了条狐狸毛领围上,堪堪遮住了下颚那道疤的边缘。
兰迦任由她摆弄,脑中思绪纷飞。
闻继此番上门,却不知究竟是何意味。
两人关系原先就谈不上熟络,兰迦对朝廷之事也不甚了解,因此想破脑袋,也悟不出什么道道。
本就眩晕的头,此刻更痛了,兰迦索性不再去想,干脆采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道理。
待到梳妆妥当,她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抿了抿唇角,旋即推门而出。
外头的雪下的正紧。
兰府的回廊曲折,抄手游廊早已被下人挂上了防风用的厚毡,极好地将风雪隔绝在外。
兰迦顺着回廊往前走,心中却暗自打起鼓来。
然后是做了再多准备,此刻说不紧张也是不能的。
前厅越来越近。
隔着那扇雕花门,她也能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谈话声。
兰鸿朗的笑声谄绵而刻意,而另一道声音则显得低沉平稳,隔着风雪,兰迦并听不清其中的内容,可她却通身发寒。
那是闻继的声音。
前世种种如跑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包括二人最后一面时,闻继看向她的眼神。
毒酒穿肠的痛苦并没有被遗忘,兰迦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转身逃离。
可一旁通报的小厮却早已喊了出来:“二小姐到——”
里面谈话声戛然而止。
心知退无可退,兰迦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屋内燃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毫不吝啬的将风雪通通隔绝。清香淡雅的气息,浅浅萦绕在鼻尖,却并没让人心安多少。
兰迦垂着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女儿见过父亲。”
“起来吧。”兰鸿朗声音明显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你这孩子,快来见过闻大人。”
兰迦缓缓抬头。
厅堂主位上,兰鸿朗一身锦袍,脸上扬着笑,显然心情很好。
而他身侧那人则一身玄色狐氅,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眉如刀裁,眼似星子。
这人此刻端着茶盏,任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是闻继。
与记忆中的容貌并没有很多差距,只是年轻了些许。
也对,细细算来,如今的他不过二十三四,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只是不知是不是兰迦重生后太过疑神疑鬼,她总觉得眼前这一人身上多了些其他情绪
“这位便是兰二小姐?”闻继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久仰。”
兰迦压下心头的情绪,又福了福身:“兰迦见过闻大人。”
“不必多礼。”闻继笑了笑,一双眸子眯成了一条线,看上去只是个脾气很好的少年郎。
可只有兰迦知道,眼前这人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小白兔。
闻继:“听闻二小姐前些日子受了些伤,可有好些了?”
“劳大人挂心,已无大碍。”
兰迦规规矩矩,与寻常闺阁小姐并无他样,甚至比她们更加矜持内敛。
甚至到了疏离的地步。
可这并不是兰鸿朗想要看到的,只听他道:“小女顽劣,让大人见笑了,不过这孩子性子确实挺好的,女工管家也都拿得出手。”
兰迦在心底不由嗤笑一声。
兰鸿朗打自己出生起,就没见过几次,还什么性格挺好,管家女工都拿得出手?这鬼话也就骗骗外人。
不过,这也让兰迦意识到,兰鸿朗多半是见闻记指名道姓要见她,有意说亲呢。
这可不好办。
“父亲。”兰迦。轻声打断,抬眼时眸中有着恰好的疲惫之色:
“女儿大病初愈,身上还是有些不适,若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可否容女儿先回房歇息?”
这话有心人都能听出是婉拒之意。
甚至连面子都不大给闻继的那种。
厅内一静。
兰鸿朗脸色微变,正欲呵斥,却听一旁的闻继先开了口:
“是在下唐突了,二小姐既然身体不适,自然该好生修养。”
他语气温和,话语中带着几分关切。
可兰迦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玩味之意。
就在屋内气氛僵持不下之际,却听门口传来一道温婉女声:
“父亲。”
兰迦脊背一僵。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下一瞬,一阵香风拂过,一道窈窕身影便婷婷袅袅走过来。
兰沁雪一身月白绣梅烟罗裙,披着见水红色兔肉披风。墨发被梳成流云髻,簪了几支配套的白玉面首,行走间,佩环叮当,端的便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雪儿见过闻大人。”
只见兰沁雪盈盈一拜,抬眸时眼波流转,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兰迦眯了眯眼睛。
瞧兰沁雪这模样,显然对闻继有着其他心思,可若是这样,为何又叫她来替嫁?
看来前世被忽略的疑问还有很多。
可兰迦却没什么心思去细查下去。毕竟总归自己都是要跑的,这些人的恩恩怨怨与她又有何关系?
“这位是……”闻继目光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语气淡淡。
“这是小女沁雪,”兰鸿朗。连忙介绍,语气间都是掩饰不住的骄傲:“雪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去年春日宴上,还得了皇后娘娘夸赞呢。”
兰沁雪羞涩垂首:“父亲过誉了。”
兰迦就这样冷眼瞧着她名义上的爹挨个推销女儿,无端想到了集市上卖白菜的老翁,横竖都是夸赞,只求能把菜卖出去。
兰鸿朗又何尝不是卖菜老翁?
厅内气氛微妙,兰迦不欲多留,在此告退,说罢便转身欲走。
“等等。”闻继忽然开口。
兰迦脚下步子一顿。
“正好在下也要告辞了,”闻继说着,站起身,上好的狐氅在烛灯下流转出光泽:“方才来时见贵府园景别致,不如劳烦二小姐,顺道送在下一程?”
兰鸿朗眼睛一亮:“应该的,应该的,迦儿,好生送闻大人。”
兰迦袖中的手紧了紧。
但她知道这一遭怕是推脱不掉,于是只好乖顺点头:“是。”
两人于是便一前一后走出前厅。
冬日的雪似乎无穷无尽。
雪珠落在肩头,很快化成水渍,可很快有被新雪掩盖。
游廊曲折,穿过一片枯荷池,又绕过假山了。因着天不好,原先忙活在园子内的下人也不见几个,四下寂静,一时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
兰迦着实不是个很好的引路人,她有意放慢步子,落后于闻继半步距离。
“二小姐似乎很避讳我。”
闻继忽然开口,话虽打趣,可却让兰迦心头一跳。
“大人说笑了。”
“是吗?”闻继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他身量很高,兰迦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羽上,无端显得人有几分委屈的恹恹之色。
“那为何从进厅到现在,二小姐始终不曾正眼看我?”
呼吸略微一滞。
兰迦强迫自己扯出个笑容,勉强对上闻继的目光:“大人身份尊贵,迦儿不敢僭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雪落无声,只有寒风穿过枯枝,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微的嘎吱。
闻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他却似乎笑得开心,连带着胸腔都闷闷的。
良久,闻继才止住笑。
他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那二小姐,你相信因果轮回吗?”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可兰迦却瞳孔骤缩。
她后退半步,后背却抵上了冰凉的柱子上。
这句话闻继前世也问过,就在抄家前一日。当时闻继深夜回府,难得回了兰迦的小院,彼时他站在房门外,也是这么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当时兰迦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妾身不知。”
如今恍如隔世,他却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信,”兰迦抬手,将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撩了上去:“我从不信命。”
“是吗——”
闻继拉长了语调,也不知从这五个字里品出了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对着兰迦道:“二小姐,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墨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兰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不是后会有期。
她在心底暗自回复:应当是此生此世绝不再见。
只是闻继今天这情况着实太过于蹊跷,兰迦素来心思缜密,做事向来有着万全准备。
她能重生,就意味着回来的可能不止她一个人。
往最坏处想,倘若闻继也是重生的,倘若他这一世也不愿放过自己,那最后大家只能一同去死。
可兰迦不想死,她宁愿做那山间的鹤,也不远被囚在这金笼子里,过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不,她不要。
兰迦闭了闭眼。
“小姐?”春柳不知何时寻了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又站在雪中,担忧道:“可是冻着了?”
兰迦在兰府地位并不高,能使唤得动的下人没有几个,好在春柳是个靠谱的。
于是她吩咐:“去备车。”
“小姐要出门?可这大雪天……”
“去备车。”兰迦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我要出府一趟。”
春柳愣了愣,但见自家小姐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兰迦看着空中的飞鸟,前世她困于闺阁,困于礼教,最后落得个引鸩而亡的下场。
这一世自己可不做那倒霉鬼。
她一定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