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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   雪后初霁,街市上行人步履匆匆。

      兰迦裹了件低调的粗布绒披风,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春柳跟在她身侧,身上的衣衫同她差不多,手里挎了个竹篮,里头随意放了几样丝线和绣帕。

      “小姐,这雪搞不好还要……”春柳刚想开口,却被兰迦打断:

      “再逛一圈。”

      她们已经在街上绕了很久。

      从胭脂铺再到布庄,从书局再到点心楼,兰迦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实则一直在留意身后。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从出伏起就一直黏着自己,怎么甩都甩脱不掉。

      是兰府的眼线,还是其他人?兰迦摸不透,只能假装随意逛逛,想办法把人弄走。

      春柳摸不透她的想法,只能低低应了声好。

      兰迦在一家首饰阁前停下脚步。

      铺面不大,招牌上用草书写着“珍翠阁”三字,笔力遒劲,算是这京城排得上号的首饰谱之一。据说背后的东家手眼通天。

      兰迦轻声道:“进去看看。”

      铺子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头上斜斜插了支八宝玲珑簪。

      见有客来,她脸上扬起笑脸迎上来:“姑娘可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面首……”

      “我随便瞧瞧。”兰迦嗓音平静,目光草草扫了一眼柜台。

      目光在一根银簪上顿住。

      那妇人是个极瞅眼色的,见兰迦似乎对那簪子有兴趣,连忙将其取了出来。

      那簪子样式并不复杂,通体素银,只在簪头雕成了梅花形,花蕊处则嵌了颗小小的舒俱来,不算贵重,但胜在簪身细长,末端磨得尖利。

      “就要这个,替我包起来。”

      那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兰迦这么爽快。其次,这簪子并不算起眼,算是鸽了好久,也未能卖出去。

      但掌柜没多问,麻利的取出锦盒:“姑娘好眼光,这簪子虽朴素,但做工精细,单身还是实心的,可结实着呢。”

      兰迦接过锦盒,指尖扶上簪尖。

      微微的刺痛感传来。

      很好。

      付了钱,兰迦带着春柳走出铺面。只见街角茶摊上两个穿着布衣的男人正低头喝茶,见她们出来,其中一人不动声色的朝这里瞥了一。

      兰迦心下冷笑。

      果然还跟着。

      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了铺面转角的角落里,兰迦顿住,道:“春柳,我有些饿了,去对面买些桂花糕来。”

      春柳犹豫道:“小姐,奴婢去吧。”

      “不,”兰迦将手中的锦盒塞进春柳手中,又接过她手上的篮子:“你拿着这个就在这等我,记得若有人问起,就说咱们今日是来买些首饰小玩意儿的。”

      春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兰迦转身走进对面糕点铺,却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绕了出去。

      这条小巷前世她走了许多次,都是为了给小娘卖糖酥糕吃,一来二去,倒教她摸清了这附近所有的近道。

      七拐八绕,在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后,兰迦闪身进了一间不起眼的笔墨铺子。

      屋内未燃烛火,光线昏暗,只有个须发花白的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掀了掀眼皮:“随便瞧,随便看。”

      “我要一幅山水画,”兰迦压低嗓音:“就是李大家的那幅寒江图。”

      老掌柜似乎瞬间瞌睡便醒了。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李大家的画可不好找,姑娘要真迹还是摹本?”

      “摹本即可,”兰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掌柜怀里:“我要的急,今日便要取到。”

      老掌柜掂了掂手上袋子,脸上扬起笑容:“姑娘稍等。”

      他领着兰迦入了后堂,拿了个卷轴出来,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副寒江钓图,笔法精湛,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但兰迦要的不是画。

      伸手在卷轴心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便弹出个小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纸。

      “姑娘要往往南还是往北?”老掌柜低声问。

      “南。”

      “南边好啊,”老掌柜熟练抽出其中一张,提笔蘸墨:“姑娘姓什么?”

      “林。”

      “林……”老掌柜笔下不停:“林月娘,年十七,杭州府人氏,如今往扬州探亲,可好?”

      兰迦点点头。

      老掌柜填好文书,又取了个小印盖上,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兰迦:“姑娘可仔细收好,出了京城百里,这东西比银子还金贵。”

      兰迦将文书仔细收进贴身暗袋,又将画卷原样卷好,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糕点铺时,春柳还在原地焦急等待,见她回来,顿时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走吧。”兰迦接过她手中的锦盒:“再去一趟西边。”

      西边处有一座小院,那是兰迦生母柳姨娘的住处。

      自从她毁容以来,柳姨娘就被主母找了个由头赶到了这僻静小院,美其名曰静养,实则与软禁无异。

      院门虚掩着。

      兰迦推门进去时,柳姨娘正在廊下绣花,见女儿来了先是一喜,旋即又皱起眉:“迦儿,这大冷天的,你怎么来了?”

      “娘,进屋说。”兰迦扶着柳姨娘进屋,示意春柳在门外守着。

      屋内陈设简单,炭盆里半死不活的烧着零星几块黑炭,透着一股子寒意。

      兰迦解下斗篷,在柳姨娘面前跪下。

      “你这是做甚!”柳姨娘吓了一跳。

      “女儿不孝,”兰迦抬起头,眼中有着泪花,可却藏不住满目坚决:“今夜女儿要离开京城。”

      柳姨娘手中的竹筐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兰家待不下去了,”兰迦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礼部尚书今日上门,父亲有意攀附,女儿若不逃,只怕又会被送去那吃人的地方”

      “可你又能逃到哪去?”柳姨娘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你一个女儿家……”

      “女儿都安排好了。”兰迦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只是女儿这一走,蓝家必定不会放过您。”

      她说着,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刘姨娘的掌心:“这药您服下后,三个时辰内便会气息全无,脉象皆停,与死人无异。但十二个时辰后便会醒来,只是会虚弱几日。”

      柳姨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瓷瓶。

      “女儿都已经打点好了,明日午时,便会有人来替您收尸,送您出城。

      城外三十里土地庙,女儿安排了人接应,他们会护送您南下,我们在扬州会合。”

      “迦儿……真的到如此境地了吗?”

      兰迦点点头:“但是你要放心,我们一定会平安到达扬州,自此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谁也不得再拘着我们。”

      柳姨娘看着女儿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忽然一把抱住她:“是娘没用,师娘护不住你……”

      “是女儿不孝。”

      兰迦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一字一顿: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娘,你信我。”

      ……

      “兰二小姐,今日去了街上,挑了些女儿家的东西,最后又去了城西别院见了柳姨娘,约莫待了一个时辰。”

      烛火摇曳,将闻继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眯了眯眸子。

      “就这些?”

      面前的侍卫迟疑片刻,旋即点点头:“兰小姐去的首饰铺和糕点铺,还买了副画卷,属下都已盘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那簪子是什么样的?”

      闻继忽然开口。

      那侍卫沉思了半晌:“是根长簪,比以往手是要尖锐一些,听掌柜的说,上面雕了梅花。”

      眼前男人没回话。

      属下一时摸不清他的情绪,也不敢贸然接话,书房内安静片刻,只听得炭火噼啪的响声。

      “倒是个有主意的。”

      良久,闻继轻笑一声:“兰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兰鸿朗今日见了您之后,一直在书房与幕僚商议,似乎有意攀附。兰沁雪午后去了主母房中,母女二人密谈许久。

      至于兰二小姐,回府后便闭门不出,只说身上不适,连晚膳都未用。”

      “闭门不出。”

      闻继缓缓重复了遍,他闭上眼,随意挥了挥袖子,示意侍卫退下。

      因果轮回。

      不知道前世种下的因,今生可能结果?

      ……

      夜色渐深,雪意渐小。

      兰迦坐在房中,面前摊开了一个小包袱。

      里面装了些路上必备的用品和今天刚拿到的文书,那根银簪被她插在发间,随时可以取下。

      而春柳已经被他用安神香放倒,此刻正在外间踏上沉沉睡去,其他人也被打发走,此刻万籁俱寂,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她换上深灰色的粗布男装,将长发束好,又用特制的粉膏将脸上疤痕遮了个七七八八。

      再次抬头,镜中的人虽能看出女子轮廓,但混在夜色中,已然不易辨认。

      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兰迦吹熄烛火,先是静静等了会儿,确认情况无异,这才推开后窗。

      冷风灌入,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兰府后院有个荒废的园子,靠近西墙,常年失修,且无人看守,也是某一次她被罚禁闭时才寻得的一个好地方。

      却没想到竟然在今生派上了用场。

      雪地湿滑,兰迦放轻步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月色被浓厚的云层遮掩,只露出朦胧天光,勉强能照出眼前的路。

      避开几个巡逻的侍卫,终于那破院子的矮墙出现在眼前。

      墙头上积了层薄雪,在夜色中泛着灰白的光。

      兰迦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先将包袱扔过墙头,随即后退几步,一个纵身跨上了墙头。

      手扒住墙沿的瞬间,她松了口气。

      可还不肖她放下心,却见的墙外雪地上有一人负手而立。

      墨色大氅在夜色中几乎完全融入黑暗,唯独那张脸被雪光映得愈发清晰。

      眉目清俊,唇角含笑。

      正是闻继。

      兰迦只觉浑身血液倒流,却不慎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来。

      她被人稳当的接住,鼻尖环绕着抹雅致的冷香气。

      “二小姐好兴致,”兰迦只觉男人笑了笑,胸腔处传来闷闷的声音,闻继眸中笑意盈盈:

      “这大雪天的,是要上哪儿赏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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