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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门抄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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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七年冬,大雪。
天似破了个窟窿,雪沫子纷纷扬扬地从上撒下,似焚烧后的灰烬,一派凄清。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首,有丫鬟也有护卫,蜿蜒的血如同一条条小溪,汇聚成河流,延展向前厅主坐上的女人。
兰迦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门外。
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王德全,此刻手握圣旨,尖细的音调如破嗓的雀儿,晃悠悠地回荡在厅堂中:
“闻氏大逆不道,图谋篡位,罪证确凿,赐满门抄斩。其妻兰氏,同罪论处……”
兰迦眉梢微动。
她一身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浅黛色披风,发间未配任何钗环,只一根银簪松松挽起。
若不瞧那张脸,单凭这般气度任谁不要赞叹一声,端庄贵气?
可偏偏坏就坏在那脸上。
王德全折起圣旨,眯着那双小眼看过去,却忍不住咂咂嘴。
也不怪他惋惜。
兰迦生得一双杏眼秋眸,肤色又白,跟那白玉生的仙女儿似的,可却偏生有道疤。
那疤从右眼斜斜向下延伸至下颚,就跟条裂痕一样,叫那原先上好的瓷器硬生生残破了去,瞬间变得不值钱。
“有劳公公了。”良久,兰迦扯了扯唇角,礼貌回应。
王德全微微一愣。
这抄家灭族之事儿,他跟在圣上身旁也见得多。鬼哭狼嚎求饶者有之,癫狂无能怒骂者有之,瘫软如泥痛哭者亦有之。
可像眼前这般坦然接受的,还是头一次。
原礼部尚书闻继谋反,牵扯的数百余人皆是被圣上出手整治,或死或残,王德全都认为这些人活该。
毕竟是谋逆之事,能留个全尸,已算圣上仁慈。
可若掰着指头细说最无辜的,怕就是眼前这刚过门没几月的兰家小姐兰迦。
不着声色的叹了口气,王德全撇了撇身后两人,缓声道:“圣上宽厚,愿给夫人留个体面。”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名宫人便端着托盘径直走上前。
一盘白绫素白如雪,另一盘瓷瓶温润如玉。
不过总归都是叫人去死的东西。
兰迦缓缓吐出口气:“有劳公公了。”
王德全瞧眼前这姑娘的模样,难得留了丝善心:
“夫人可要留些什么话?”
兰迦却摇了摇头,目光探向了窗外。
窗外雪花打着旋落下,又消融在地面上。
不过一年光景。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她被一顶花轿从兰府侧门抬出,入了这尚书府的高墙内。
那会儿功夫,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人人都称叹兰家庶女走了八辈子好运,能攀上礼部尚书这样的高枝。
可只有兰迦自己知道,这婚事是怎么来的。
……
“迦儿,姐姐实在是没法子了,那闻继虽然位高权重,可是京城谁人不知他性情阴鸷,姐姐若是嫁过去,只怕……”
兰沁雪的话戛然而止。
兰迦顿下脚步,有些好笑的瞧过去:“那姐姐这又是何意呢?”
兰沁雪见她搭话,忙不迭牵起兰迦的手,一汪泪珠便蓄在眼中:
“你我总归都是兰家儿女,这谁嫁过去也都是一样的。”
“那按照嫡姐姐的意思来说,便是要我替你嫁过去便是?”
兰迦身子算不上好,入秋的风又浸着寒,她咳喘两声,拢了拢身上的兔绒披风。
“是。”
兰沁雪见兰迦是个聪明的,索性也不再掩饰:“爹爹那头我已经说好,只肖得你点头,这事儿便算成了。”
说来也蹊跷。
闻继好歹堂堂礼部尚书,这般位高权重的人,她爹也敢搞替嫁的名头,不知是另有隐情呢?还是真不怕死呢。
兰迦暗自在心中思索了圈,可一旁的兰沁雪却误以为她不愿,立马变了脸色。
“兰迦,你本的就容貌有损,如今能嫁入尚书府已是高攀,还挑剔什么?”
兰沁雪生的一派花容月貌的好皮囊,即便是蹙眉时也如美人嗔怪,只是嘴里吐出的话却毒得紧:
“你可莫要忘了,你姨娘还在这府上,若是闻大人当真怪罪下来,这府上每个人都逃不掉。”
这话里威胁意思不言而喻。
兰迦却轻轻哼笑了声:“姐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作为妹妹,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这亲事我嫁了便是。”
于是她便应了。
兰迦到现在也未曾想明白,自己为何这般便答应了。
许是觉得兰府本就是龙潭,那即便闻继那处是虎穴,左右也不过换个地方水深火热。
至少自己这一去,自己姨娘的命算是保下来了。
大婚那日,兰迦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嫁衣,顶着那偷来的名头,被人从兰府侧门送了出去。
喜轿在京城绕了半圈,从闻府正门抬入。
彼时府上早就布置妥当,红绸漫天锣鼓喧闹,宾客的恭候声此起彼伏。
而喜房内,兰迦端坐在床侧,任由眼前的男人挑起自己的盖头。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闻继。
与传闻中阴鸷狠厉的阎罗王不同,那人竟生的一副极好的皮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如墨子儿般深邃,叫人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抬起头来。”
他道。
于是兰迦乖顺得抬头。那人没有计较她为何与传言中兰沁雪容貌不同,甚至连目光都没在兰迦脸上停留多久。
只是淡淡道了句:“既嫁了进来,便是我闻家的人,好生歇着吧 ”
那一夜,他没留下。
之后的日子,闻继忙于参政,也鲜少回府,即便回来也多半歇在书房。
两人打照面的时间极短,兰迦也乐得清闲。
而原先府上下人对她颇有微词,直到兰迦是个毁了容的弃子,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被自家主人扫地出门。
可日子久了,见她处事公允,赏罚分明,倒也渐渐敬重起来。
兰迦原本以为自己便会如此平淡的度完一生。
可老天终究不愿放过她。
谁能想到呢,不过一年,竟迎来了满门抄斩的结局。
真是让人发笑。
……
“夫人,该上路了。”
王德全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兰迦瞧了眼托盘上的白绫和毒酒,勾唇笑了笑:“辛苦公公来送我最后一遭。”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杯毒酒。
那酒液清透,盛在一方小小的瓷杯中,依稀能映出人影。
兰迦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却掺着一丝甜,落在人腹中,不过顷刻间便火辣辣的痛。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似乎想起昨日闻继被押走前,回头瞧她的那一眼。
当时那人又想说什么呢?
兰迦不知道。
酒杯应声落地,王德权合了合眼皮,转身扬手,示意宫人们将此处清理干净。
外头的雪依旧在落。
无穷无尽。
……
剧痛。
像是钝刀子一点一点磨着头骨,每呼吸一次,便是牵着五脏六腑的痛。
兰迦眉头紧锁,只觉这毒酒磨人得紧,怎么还不快点让自己断气?
可忽然,她手指触碰到了一片柔软。
好似感官忽然回来,连带着味觉触觉一并通了,兰迦猛然睁开双眼。
迎接她的不是黄泉路。
入目便是绣着莲纹的帐顶,浅碧色纱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鼻尖则萦绕着股熟悉的兰草熏香。
兰迦有些艰难的转头。
妆台上的香炉飘着袅袅青烟,铜镜被下人擦地滚亮,依稀可瞧见人影。窗前小几上,则插着几枝半开腊梅,黄澄澄的。
这是她在兰府的闺房。
兰迦瞳孔微缩,强撑起身子踉跄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赫然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十六七岁模样,左脸上那道疤赫然在目,只是颜色尚新,像刚受伤不久。
抬手轻轻抚上那道疤。
兰迦才晃觉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重生了。
“小姐,您醒了?”屋门被人推开,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端着盆热水走进来,见兰迦站在铜镜前,先是一愣,随后流露出担忧之色:
“您身上这伤还没好全,大夫说了不能沾水,快回床上躺着吧。”
“今日是几月几日?”
那小丫鬟放下水盆,小心翼翼道:“腊月十二了。小姐您昏睡了一整天,可把奴婢吓坏了。四小姐昨个来看你,您也没醒……”
腊月十二。
兰迦手指紧了紧,指甲嵌入掌心。
她记得清清楚楚。
闻继来兰府提亲是在来年正月十五上元节那日,而她脸上这道疤是在腊月初,因为兰沁雪失手打翻了壶滚茶受的伤。
她重生了,重生在闻继提亲前的一月。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还是小丫鬟连忙扶住她:“小姐您脸色不好,还是先躺下吧,大夫说,您这伤得好好养着,不然可会落疤……”
“已经是落了。”兰迦轻声打断她。
是啊,已经是落了。
这道疤也许会伴随自己一生,成为京中贵女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这和小命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这一世自己可不能像个软包子般任人拿捏,闻继要想寻死,大可以自个儿风风光光死了去,若是觉得这黄泉路上无聊,那把兰沁雪带走,自己也是完全同意的。
她这般无辜一姑娘,今世可就不奉陪了。
兰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爹什么鬼德性,自己是清楚的,决定向来不容反驳。兰沁雪就更不用说了,不押着她轿子就不错了。
所以要想跑……
思及至此,却听忽然——
“砰!”
一阵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裹着雪灌入室内,引的烛火一阵摇晃。
直接门口站个穿桃红色袄裙的少女,年末十四五岁,面容娇俏,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骄纵傲气。
一旁小丫鬟连忙行礼:“四小姐。”
兰府四小姐沈兰芷,也是主母所出的次嫡女,兰沁雪胞妹。
与那兰沁雪一样找人嫌。
“呦,丑八怪醒了?”蓝芷抱着臂,上下打量着蓝家,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留片刻,毫不掩饰的嘲笑:“我还以为你要一睡不醒了呢。”
兰芷径直走到兰迦面前,凑近了看她脸,旋即却又嫌恶的撇开眼:
“真是见了鬼,这么一张脸怎么就没被那壶水彻底烫烂呢?”
兰迦此刻却根本无心与她争辩,好不容易白捡一条命,让她心里都舒畅不少,连带着看自己那烦人的妹妹都和悦几分。
兰芷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退后半步,声音却更尖锐了,刺的人耳朵疼:
“看什么看?父亲让你去前厅,礼部尚书闻大人来了,指名要见你!”
闻继?
兰迦心脏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