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渡旧人》壹亿年

7、不 否决离别

　　不知不觉间，李子兮在窗台上熟睡了过去。窗台窄小，挤得浑身发僵，凌晨一点多时，她又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她歪歪扭扭爬回床上，身子一落，却瞬间僵住——
　　身旁空无一人，半点温度都没有。

　　夏芸不见了。

　　白天那一连串诡异刚过，李子兮心头猛地一紧，警觉瞬间攀到顶峰。
　　上厕所？不可能。直觉在疯狂警告她，绝没那么简单。

　　她压低声音，轻唤：“老头儿？在不在？”

　　床头柜的木板微微起伏，缓缓浮出一张嘴与鼻，声音含糊困倦：“干嘛？才睡着。”

　　“陪我。”

　　她轻脚下床，将门推开一条细缝。
　　走廊死寂一片，连平日隐约的呼吸声、梦呓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子兮夜夜出入此地，却从没有在凌晨这般摸索过。
　　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像踩在别人的耳膜上。

　　她一步步挪到厕所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阴森的缝。

　　里面没有灯光，却隐约有细碎的摩擦声。

　　不是水声。
　　是布料蹭着瓷砖，缓慢、拖沓，一下又一下。

　　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推开门。

　　厕所狭小，月光从高窗漏进来，惨白一片。

　　夏芸背对着她，站在洗手台前。
　　一动不动。

　　李子兮喉咙发紧：“夏芸？”

　　对方没有回头。
　　只有那诡异的摩擦声还在继续。

　　李子兮缓缓走近，目光一点点上移——
　　只见夏芸正对着镜子，双手用力地、反复地擦着自己的影子。

　　瓷砖地面上，她本该清晰的影子，被指甲刮得斑驳、模糊，像在强行抹掉什么。

　　“你在干什么……”

　　夏芸动作一顿。
　　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嘴唇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活人般的笑。

　　“四季，你看。”
　　她轻声说，声音细得像线，“擦掉影子，就不会被册子记下来了。”

　　李子兮浑身血液一冻。

　　她猛地低头看向地面——
　　夏芸脚下的影子，已经淡得快要消失。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影子的？”

　　夏芸歪了歪头，天真又诡异：
　　“从你第一次推我荡秋千，
　　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那一天起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层楼的灯**唰——**地全亮了。

　　惨白的灯光下，走廊里站满了孩子。
　　一个个面无表情，齐刷刷地望着厕所的方向。

　　他们脚下，全都没有影子。

　　而厕所镜子里，
　　倒映出的只有李子兮一个人。

　　夏芸轻轻牵住她冰凉的手，语气甜蜜又恐怖：
　　“四季，你只剩两天了。
　　再不离开，
　　他们就要把你也变成没有影子的人了哦。”

　　窗外，玻璃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
　　那张嘴轻轻笑了一声。

　　李子兮猛地一挣，从梦魇里惊醒。

　　窗外已经蒙蒙亮，床铺温热，夏芸安安静静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一切都像只是一场凌晨的噩梦。

　　她松了口气，刚想自嘲太过紧张，可当她下意识抬起手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印，清晰可见。
　　像是被人死死攥过的痕迹。

　　不是梦。

　　李子兮心脏一沉，指尖轻轻一碰，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侧头看向身旁熟睡的夏芸，眉眼温顺，和梦里那个空洞诡异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那道手印，不会骗人。

　　天亮之后，院子里依旧是往常的模样。
　　阳光下，一部分孩子身影清晰，一部分空空如也。
　　无人异常，无人提及昨夜。

　　夏芸像往常一样黏着她，笑眼弯弯：“四季，我们去荡秋千好不好？”
　　李子兮望着她，目光复杂，轻轻应了一声：“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昨天那对夫妇——身为女明星的夫人，与她的丈夫，还有那个一眼就看中夏芸的冷淡少年，又来了。

　　院长连忙堆起温和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上前，语气谦和有礼：
　　“各位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会客室，闭门商谈。
　　李子兮心里一紧，这是离开这里最好的机会。

　　她刚想靠近听听结果，夏芸却忽然拉住她。
　　“四季，我渴了，你帮我去厨房拿瓶水好不好？”
　　她的语气柔软，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分明是在故意支开她。

　　李子兮还想说什么，却被夏芸轻轻推走。
　　她一离开，夏芸立刻收敛神色，安静地陪院长夫人坐在走廊，故意挡住会客室的门缝，不让任何人靠近。

　　里面的交谈声平和却坚定。

　　夫人轻声道：“我们今天来，还是想正式申请领养夏芸。我和先生都同意，主要是他，很在意那个孩子。”

　　少年站在一旁，神色冷淡，声音轻却清晰，
　　“嗯。”

　　院长依旧客客气气，语气委婉却坚持：
　　“各位的心意我真的万分感激，也替院里的孩子谢谢你们。
　　只是夏芸这孩子情况特殊，和院里、和我都格外亲，实在不方便被领养，还请各位理解。”

　　“我们可以给院里提供更多捐助。”丈夫开口。
　　院长依旧躬身客气：
　　“不是捐助的问题，是孩子真的不适合离开，还望各位成全。”

　　几番温和僵持后，少年垂着眼，没再说话，却透着一股不肯放弃的冷硬。
　　夫人轻轻叹气。
　　院长见状，终于退让一步，语气依旧恭敬：

　　“这样吧，我退一步。
　　我不直接做主拒绝，只要夏芸本人真心愿意跟你们走，你们双方达成一致，我绝不阻拦，全力配合。”

　　门外的夏芸指尖猛地一攥。

　　很快，院长走出来叫夏芸进去。
　　夏芸起身时，特意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确认李子兮还没回来，才轻轻推开门。

　　里面三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满是温柔与期待。

　　夫人放轻声音：“夏芸，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我们都会很疼你的。”

　　少年抬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走吧。”

　　夏芸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片刻后，她轻轻、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松快。

　　少年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一点，却依旧克制：
　　“为什么。”
　　夏芸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
　　“我要留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无论夫妇二人如何温柔劝说，少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甘，却没有再多说。

　　最终，三人只能满心失望地离开。
　　少年走前，没有回头，却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最终还是消失在门口。

　　等人都走光了，夏芸才慢慢走出会客室。
　　李子兮正好拿着水回来，疑惑地看着她：“刚刚他们……”

　　夏芸立刻迎上去，拉住她的手，笑得自然无害，轻轻打断：
　　“没什么呀，就是随便问问。四季，我们去玩好不好？”

　　她语气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藏在身后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