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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合照 祁珩翻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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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第二个周六,祁珩回了趟家。
秦婉之出差去了上海,家里只有保姆刘姨在。祁珩吃完晚饭上楼,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书桌上的台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走到书架前面蹲下来,从最底层那排旧箱子里拖出一个白色的纸盒,盒盖边缘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上面印着一只举着气球的熊猫,气球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纸盒打开的时候腾起一小股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霉味。祁珩把最上面那层课本和奖状拿出来放在旁边,翻到下面一层,指尖碰到了一个硬壳相册的边角。他把相册抽出来,深蓝色的绒面封皮有些磨白了,边角露着里面灰白色的纸板。
他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全是六岁那年的照片,秦婉之拍的,用胶片相机,像素不高但色彩意外地温暖。第一张是他和裴栖砚在亲子园秋千上的合影,两个小男孩挤在同一架秋千上,他坐在前面裴栖砚坐在后面,裴栖砚的胳膊环着他的腰,两个人都在笑,露着豁了口的乳牙。后面几张是户外野餐的——格子野餐垫铺在草地上,上面摆着三明治和橙汁,他俩一人捧着一个苹果坐在垫子边缘啃,啃得满脸汁水。
第三页的左上角贴着一张拍立得,画质更糊,但祁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场景:北淮市老城区的家门前台阶,裴栖砚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在他的运动鞋鞋带上来回穿梭。祁珩那时候弯着腰扶着裴栖砚的肩膀,小脸上表情认真,盯着那双正在系鞋带的手。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六岁的某一天,他在家门前跑得太快摔了一跤,鞋带散了,自己蹲下去系怎么也系不好,急得想哭。裴栖砚从后面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拨开:"我来。"
"你会吗?"
"当然会。"六岁的裴栖砚弯腰,小手捏着两根鞋带交叉、绕圈、穿出来、拉紧,动作一气呵成。系完之后抬起头来对祁珩说:"你看,这样打结最结实,跑再快也不会散。"
祁珩蹲在旁边看了一遍没学会,裴栖砚就解了重新系,连着演示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祁珩终于自己系了一次,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打了个结。裴栖砚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还行",然后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左右长度,让两边的圈一样大。
"以后你鞋带散了我就帮你系。"裴栖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也得帮我系一辈子吗?"
六岁的裴栖砚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行,一辈子。"
祁珩把那张拍立得从相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小珩和栖砚,家门前的台阶,六月"——秦婉之的字迹,温婉圆润,每个字的笔画都带着惯常的弧度。他把照片正面又翻过来看,阳光斜斜地洒在两个小孩身上,裴栖砚的后脑勺上翘着一撮被风拂乱的头发,祁珩的左手搭在他肩膀上,拇指正巧按在那颗右眼下面的泪痣位置。
六岁的祁珩不知道为什么要按在那里,只是觉得那颗小小的痣很好看。
他把照片夹进随身带来的那本物理练习册里,然后合上相册放回纸盒。盖盒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最底下一层——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塑料角,拉出来一看,是一只手掌大小的蓝色太空人存钱罐,塑料做的,背后有一条裂缝,用透明胶带贴着。他记得这个存钱罐是六岁生日那天裴栖砚送他的生日礼物,里面还塞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生日贺卡,用蜡笔画的,画着两个火柴人站在一艘火箭旁边,火箭顶端写着"一起飞"三个字。
贺卡还在存钱罐里,但褪色褪得厉害,蜡笔画的线条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祁珩把存钱罐也拿了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书桌的角落里。然后他抱着那本夹了照片的物理练习册下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整理书包。
晚上回学校的车上,他把那张拍立得从练习册里取出来,用手机拍了一张高清的翻拍照。照片里六岁的裴栖砚蹲在地上系鞋带的侧脸被放大后有些颗粒感,但那颗右眼下面的痣清清楚楚。
他把这张翻拍照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然后又取消了。设了,取消了,又设了。最后他选择了只保存在相册里,不上任何背景,像藏一件不能见光的东西。
车窗外五月夜晚的街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祁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裴栖砚蹲在他面前,手指捏着白色鞋带交叉绕圈,阳光把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变成地上一团暖融融的深色。
他睁开眼,把手机锁屏了。
到宿舍的时候快十点了,宋驰不在,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回家了另一个在自习室。祁珩把书包放到桌上,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开,裴栖砚的旧教材也一并拿了出来。他翻了翻今天下午在家看的必修一第四章——牛顿运动定律,裴栖砚在书页边缘画的注释用蓝色墨水写,在某个关键公式旁边标着一行小字:"a=F/m,受力分析永远是第一步,先做对受力分析再套公式。"
祁珩用铅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翻到第五章。第五章讲的是曲线运动,开头就是平抛运动的合成与分解,他读了两遍定义,总觉得有点抽象。书页的下方有一行铅笔写的补充:"把平抛拆成水平匀速和竖直自由落体,两个方向独立看,解题就简单了。"
这行字的"独立"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祁珩忽然觉得裴栖砚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先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模块,一个一个解决,然后再拼起来。系鞋带的时候先交叉再绕圈再穿出来;讲物理题的时候先分析受力再列方程;管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大概也是这种模式,每一块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精确得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
可他拆开之后拼回去的东西,总是比原来更结实。
祁珩想到这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有点傻。他合上书,把那张拍立得从练习册里拿出来,夹进了裴栖砚那本旧教材的扉页。两个六岁小孩的照片和一本书高中物理必修一叠在一起,跨越了十几年的时光,莫名其妙地和谐。
他就着台灯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关灯躺下了。
宿舍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祁珩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六岁的夏天,裴栖砚蹲在他面前系鞋带,系完站起来,右眼下面那颗痣在阳光里亮亮的。他说:"一辈子。"
然后梦醒了。
第二天是周日,祁珩八点就醒了。他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打开旧教材继续预习第五章,正写到第二道例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裴栖砚"。
祁珩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三秒。这备注是几时存的?不记得了。好像是有一次补习的时候裴栖砚把自己的微信号写在他草稿纸上,说"你加我,以后做题不会直接问",他回了宿舍就加了,备注名打出来的是"裴栖砚",规规矩矩的三个字,没有别的修饰。
消息只有一句话:"下午两点,图书馆。把必修一第五章预习完,我看。"
祁珩回了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赶紧抿平了。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与裴栖砚的聊天框,上面只有两条消息——一句"下午两点,图书馆",一句"好",干净得像是做过规划。他把页面往上拉了拉,再往上没有记录了。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裴栖砚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简洁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但祁珩记得那天加完好友之后,他点进裴栖砚的朋友圈看了一下——一条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本从头到尾没写过字的笔记本。
只有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沉默地挂在那里。
祁珩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笔来写例题。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发现笔芯快用完了,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笔芯换上。笔芯包装撕开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裴栖砚的旧教材里那棵"公式树",树根位置他画的那颗小爱心被橡皮擦过,但纸张表面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凹痕,像水干了之后的河床。
他翻了翻那本书的扉页,果然,凹痕还在。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用手摸,能感觉到纸张表面微微凹陷了一小圈。
祁珩的耳根又热了。
他赶紧把书合上放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那个凹痕像一根小刺一样扎在他心上,痒痒的,不上不下的。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裴栖砚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三个字:"我预习完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裴栖砚过了一分钟才回:"嗯,下午我检查。"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又沉默了三十秒。祁珩盯着屏幕,心里忽然冒出来一句特别想说的话——"你小时候教我系鞋带的时候说'一辈子',你还记不记得"——但他没有发出去。他把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打了一遍,看了五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他锁屏了。
手机又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立刻解锁,裴栖砚的消息跳出来:"下午记得带错题本,上次那道磁场大题我再给你讲一遍。"
祁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蓝得透亮,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正站在枝头梳理羽毛。五月的风暖洋洋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不断循环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这一整个春天好像刚刚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