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从头来过 首次补习, ...
-
五月第一周的周一,祁珩和裴栖砚在图书馆的第二次补习从晚上六点半持续到九点半。
比上次多了一个小时,因为裴栖砚发现祁珩的基础比他预估的还要差。
"你连这个都忘了?"裴栖砚指着草稿纸上祁珩写出来的一串公式,眉心跳了一下。
祁珩的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点:"……高一上学期学的,我南城那本教材没有这章。"
裴栖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旧教材——《高中物理必修一》,人教版,封面的边角已经翻卷了,里面夹着好几张手工制作的便签纸。他把书推到祁珩面前:"第二章到第四章,你从头看一遍。这三章是力学的基础,后面所有东西都从这几章延伸出去,你基础不牢后面就是空中楼阁。"
祁珩接过那本书,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旧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扉页上写着"裴栖砚"三个字,字迹比现在要稚嫩一些,笔画的转折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力。他翻了几页,发现每一章的重点公式都有蓝色的下划线,旁边用铅笔写着简短的注释,字迹清秀工整,像是认真做了笔记的好学生。
"这是你高一的?"
"嗯。上学期用的,现在用不上了。"裴栖砚把面前的书翻了一页,语气随意,"你先拿去看,不够我还有。"
祁珩把书合上,放在自己的书包旁边。他注意到裴栖砚在看他,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裴栖砚收回视线:"没事。你先把第二章看完,里面有加速度和匀变速直线运动,看完做课后习题前三道。"
"好。"
图书馆里安静了大约四十分钟。祁珩埋头看那本旧教材,看到匀变速直线运动的推导过程时,发现裴栖砚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小三角形符号,三角形的下面写着"易错点:加速度为矢量,方向不能丢"。他拿自己的笔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勾。
裴栖砚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去了。
九点半图书馆开始放闭馆音乐,两个人同时开始收拾东西。祁珩把裴栖砚的旧教材放进书包里,动作小心地不让书角折到。裴栖砚收好自己的医学书和单词本,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颈,颈椎发出很小的一声咔嗒。
"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五月初的夜晚比四月暖了一些,风里带着花圃里晚香玉和某种不知名小白花的香气,甜得淡淡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片片剪碎了的光斑在风里摇来摇去。路面上还有下午洒水车留下的潮气,踩上去湿润润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祁珩背着书包,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裴栖砚走在他的左边,步伐比他略慢一点,像是在配合他的步速。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补数学?"裴栖砚问。
"这周末?"
"数学跟物理不一样,物理是模块化的,数学是层层递进的。你函数那块基础怎么样?"
祁珩想了想:"……一般。"
"一般是多少?"
"就,初中那个水平?"
裴栖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那颗泪痣刚好落在亮的那一面,在灯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他看祁珩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从头来吧。"他说,"这周末我带你过一遍函数的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这些过了再看指数对数。"
祁珩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他脚下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差点绊了一下,身体往左边歪了歪,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来找平衡。裴栖砚的手几乎是同时伸过来的,掌心贴着他的上臂外侧,力度不大,但稳定得让人心安。
"看着路。"
那只手停了两三秒就松开了。但祁珩感觉到隔着校服布料传来的体温,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退。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热,幸好天黑,路灯的光是昏黄的,应该看不出来。
"你小时候走路也这样。"裴栖砚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看天上的云不看路,走三步绊两步。"
祁珩小声抗议:"哪有。"
"就有。"裴栖砚的语气很笃定,"你妈每次接你都要说'走路看脚下'。"
"你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你记性比我好,但事实证明你记性其实比我差。"
祁珩忍不住想争辩,可仔细一想,自己确实忘了很多六岁那年的细节——那条街叫什么名字,院子里的秋千是什么颜色的,裴栖砚那时候最喜欢穿哪件衣服。他甚至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只记得一个夏天的末尾,秦婉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裴栖砚站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穿着蓝条纹短袖,右眼下面那颗痣被泪水泡得发红。
"你那次哭得也挺厉害的。"祁珩说。
裴栖砚的脚步慢了半拍:"哪天?"
"我搬家那天。你站在门口哭,你妈拉你都拉不走,后来你追着车跑了半条街。"
裴栖砚没有说话。他走了大约十步,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可他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像琴弦被人拧高了一个音。祁珩偏头看他的侧脸,裴栖砚的下颌角绷着一道很浅的线,路灯的光在他的睫毛边缘镶了一圈细细的金色。
"你骗我。"祁珩说。
裴栖砚没有反驳。
他们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祁珩的301在左边那栋,裴栖砚的五班宿舍在右边更远的那栋。两个人同时放慢了脚步,在岔路口那盏路灯下面停了下来。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处,又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影切碎了。
"明天晚上呢?"祁珩问。
"图书馆,六点半。你先看必修一第三章,我检查。"
"好。"
祁珩转身往左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他回过头,裴栖砚还站在路灯下面,书包单肩挎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在看他。
"裴栖砚。"
"嗯。"
"谢谢你。"
裴栖砚站在灯光里,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暖黄色的光,像两颗被月色泡过的蜜糖。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嗯。回去吧。"
祁珩转身走了。他走了大约二十米,忍不住回了第二次头。裴栖砚还站在那里,见他回头,抬了抬手,动作很小,像是在赶他走又像是在告别。然后他转身往右边走去,藏蓝色的校服后背在路灯下逐渐远去,最后隐没在梧桐树影和宿舍楼灰白色的墙壁之间。
祁珩站在301宿舍楼下,目送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了才推门进去。寝室里灯亮着,宋驰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看见他进来就"嗷"了一声:"怎么样?裴大学霸教你教得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宋驰从床上坐起来,"这可是年级第一的一对一辅导,你知道多少人想花钱请他都请不到吗?"
祁珩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裴栖砚那本旧教材,放在台灯下面翻开。扉页上"裴栖砚"三个字工工整整,右下角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钢笔墨渍,像是写完名字后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会儿洇出来的。
宋驰还在说:"你好好珍惜啊!以后发达了记得请我吃烤肠。"
"请你吃十根。"祁珩说。
他翻开第二章,开始从头看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公式。加速度、初速度、位移、时间,四个物理量之间的推导关系被裴栖砚在书页边缘用铅笔画了一棵小小的树——树根是基础公式,树干是变形,枝叶是应用场景。每一条枝杈上都标着一行小字,写得密密麻麻但整整齐齐。
祁珩忽然想起六岁的裴栖砚在沙滩上画城堡的规划图——先用树枝在沙子上画个大致的轮廓,然后在里面画细小的格子,一格一格写编号。旁边的小朋友问他"你写什么呢",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设计图,盖城堡要先有图纸的"。
祁珩把那棵"公式树"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树根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爱心,画完就后悔了,赶紧用橡皮擦掉。可擦完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在台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合上书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把透明塑料尺子放在了一起。
窗外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微热的温度。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天空,偶尔有几颗星从叶缝里漏下来,冷冷地闪着。
祁珩关了台灯,在一片黑暗中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最后一件事情——裴栖砚说"从头来过",用的是"来",不是"学"。
"从头来过"。
那他们是从哪一步开始从头来过的?是六岁那个夏天的起点,还是两个月前走廊里第一次擦肩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六点半,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会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他。
那个人右眼下面有一颗浅棕色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会往上提,像一颗小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