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的夏天！》睢罔

10、天台之约 第二次月

　　五月中旬，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祁珩拿着成绩条的时候手指没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文93、数学78、物理56、化学65、英语95、生物72，总分459。年级排名第五十。
　　比上次的第四十八还退了两名。
　　他把成绩条放进校服口袋的时候表情没变，旁边宋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祁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去找裴栖砚。"
　　第三节下课，他在五班门口等着。裴栖砚正和物理课代表说话，看到他站在门口，和课代表点了点头就出来了。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处，祁珩把成绩条递过去："五十名。"
　　裴栖砚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把成绩条还给他："哪科没考好？"
　　"物理。大题第一道我受力分析又偏了五度，后面全偏。"
　　"还有呢？"
　　"化学的有机推断，结构式写错了一个键。"
　　裴栖砚把成绩条叠好放进祁珩的校服口袋里，动作很轻，手指从布料表面掠过的时候祁珩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热。
　　"跟我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祁珩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四楼、五楼，然后推开了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铁门有些锈了，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天台上风很大，五月中旬的正午阳光晒在灰色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四周的围墙不到胸口高，站在边缘能看到整个北淮一中的全景——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篮球场、灰白色教学楼排列成行、远处居民楼红色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山脊线。
　　裴栖砚走到天台中央停下来，回头看他："这里没人来。"
　　祁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拢了拢头发，发现裴栖砚正看着他，眼里的表情很认真。
　　"你第一次月考也是倒一，第二次还是倒一。"裴栖砚说。
　　祁珩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你的分数在涨。期中考462，这次459，看着差不多，但这次物理比上次难了将近十个点。按难度换算，你实际进步了将近二十分。"
　　祁珩愣住了。
　　裴栖砚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表格递给他："我把两次月考的难度系数换算过了，你的标准化成绩从462到了478。虽然排名没动，但底子在往上走。"
　　祁珩接过来看，表格做得整整齐齐，每一科的原始分、难度系数、标准化分、排名变化全部列了出来。他的物理原始分只涨了7分，但难度系数折算后实际上涨了15分。化学原始分涨了4分，标准分涨了9分。英语涨了2分，标准分涨了3分。
　　"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做这个？"
　　裴栖砚收回手机，垂着眼说："你是我帮扶对象，我当然要关注你的成绩变化。"
　　祁珩握着那张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酸还是热。他看了看四周的天台——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围墙边的金属栏杆上落着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红白相间的跑道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我还是倒一啊。"祁珩说。
　　"那又怎么样。"裴栖砚把手机放回口袋，背靠着天台边缘的围墙，侧脸被阳光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那颗泪痣在强光下颜色很浅，几乎融进皮肤里，"你从零开始补基础，才补了一个月。一个月从一百二十三到五十，你还想怎么样。"
　　祁珩张了张嘴，觉得嗓子眼有点紧。
　　"我陪你从头来。"裴栖砚转过脸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线下像被稀释过的蜂蜜，清澈见底，"从头开始学，把基础打扎实了，一步一个脚印走。等到你把所有缺失的部分都补上，就不是倒一了。"
　　风又吹过来，这次比刚才大一些，把裴栖砚校服衣摆吹得翻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了按衣服，动作随意，然后继续看着祁珩。
　　"你不用怕进度慢。"裴栖砚说，"我陪你慢慢来，你学到几点我陪到几点。你今天不懂明天再来，这周不会下周再来。只要是能补上的，就一定能补上。"
　　祁珩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赶紧偏过头去看操场的方向，用力眨了两下眼。阳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眶发热，肯定是阳光的问题。
　　"那你呢？"他问，声音有点哑，"你陪我补课，你自己的时间怎么办？"
　　"我时间够。"裴栖砚说，"晚上少看一本医学书，期末少考两分，不会怎么样。但你少补一晚上基础，后面差距会越来越大。"
　　祁珩咬着下唇没说话。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还在发酸，但这次他忍住没眨眼，让那股酸涩慢慢退回去。
　　"走吧，"裴栖砚直起身，"该上课了。晚上六点半图书馆，你把这次物理卷子带来，错题一道一道过。"
　　祁珩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天台下来，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楼道里比天台暗了很多，眼睛还没适应，祁珩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一级，身体往前扑了一下。裴栖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上臂，力道和上次在路灯下面一样，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站住。
　　"看路。"裴栖砚说。
　　他们并肩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在教学楼三楼的分岔口分开。裴栖砚往右去五班，祁珩往左回三班。在走廊里祁珩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裴栖砚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前门里，步伐稳健，校服后背平整得没有一丝褶子。
　　祁珩收回视线走进三班，坐到座位上。宋驰凑过来问他："怎么样？裴学霸有没有骂你？"
　　"没有。"
　　"他说啥了？"
　　祁珩翻开课本，嘴角抿了一下："他说陪我重来。"
　　宋驰张了张嘴，最后"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他看了祁珩几秒，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拍了拍祁珩的肩："那你加油。我打游戏去了。"
　　那天晚上六点半，祁珩准时走进图书馆二楼。裴栖砚已经在了，桌面上摊着祁珩的物理月考卷子和一本空白的演算本。他看见祁珩来了，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坐。从第一道大题开始讲。"
　　祁珩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他刚想低头拿笔，忽然注意到裴栖砚的左手中指指腹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小小的肉色那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手怎么了？"
　　裴栖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昨天做实验划了一下，没事。"
　　"什么实验？"
　　"解剖。"
　　祁珩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以后真的要当医生？"
　　裴栖砚抬眼看他："怎么，怕我？"
　　"有点。"
　　裴栖砚的嘴角弯了弯，低头翻开祁珩的卷子："怕也没用。来，讲题。这道题你的受力分析画反了摩擦力方向，应该往左你画了往右，所以后面所有方程都错了。"
　　祁珩低头去看卷子上红笔批注的地方，裴栖砚在摩擦力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他拿起笔来重新画受力图，这一次他慢了下来，先在脑海里模拟运动趋势，再确定摩擦力方向，然后才落笔。
　　"对。"裴栖砚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继续。"
　　祁珩往下写着，笔尖在纸面上游走。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以前更稳。裴栖砚就在对面看着他的笔尖移动，偶尔出声纠正，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翻自己那本深蓝色的医学书。
　　窗外五月的夜空深蓝而清澈。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浓密的影子，叶子被晚风吹得翻来覆去，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摆动。
　　祁珩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写到一半抬起头来看了裴栖砚一眼。对方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灯光下柔和平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祁珩又低下头去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他心想——
　　从头来，也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