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每晚十一点 祁珩住校, ...
-
五月的第三周,北淮市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周二傍晚开始下,没有停的意思。到了周三晚上,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图书馆玻璃窗上啪啪作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路灯下的雨幕像一层不断流动的银灰色纱帘。
祁珩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他的肩膀右侧被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湿冷空气吹得有些发凉,校服外套的袖口也潮潮的。他抬手搓了搓右臂,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三分,距离约定的六点半还有七分钟。
他不知道裴栖砚今天会不会来。雨这么大,从五班宿舍到图书馆要穿过整个操场,路上全是积水的洼坑,伞撑不撑得住都不好说。
六点二十九分,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祁珩抬起头。裴栖砚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水珠还在往下淌,门口的地垫上已经洇出了一小滩深色。他的裤腿湿到了小腿肚,深色的布料贴着皮肤,校服外套的肩头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块,头发末端也沾了细细的水珠。
他收伞、抖水、放伞架,整套动作利落流畅,然后朝祁珩这桌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了一眼祁珩说:"写第几题了?"
"第三题。函数的单调性判断。"
裴栖砚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肩线处也被雨沾湿了一小块。"我看看。"他拿过祁珩的练习册翻了翻,手指从纸上划过的时候带着一丝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意,指尖微红。
"这题你做对了。"他指着第三题的答案,"但步骤多了两步,中间有一步可以跳过去直接推结论。"
祁珩凑过去看他演示简化的过程。裴栖砚的字在草稿纸上写得又快又清楚,推导路径比祁珩的少了两个中间环节,但逻辑跳转处加了括号注释解释原因,看起来不仅简练而且清晰。
"你每次写题都会加注释?"祁珩问。
"习惯。方便自己回头复盘,也方便别人看。"
"你从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
裴栖砚抬笔想了想:"大概高中?以前的题做错找不到错因,后来发现写注释能解决。"
祁珩"嗯"了一声,在草稿纸上把裴栖砚的简化版重新抄了一遍。抄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雨越下越大了,玻璃上的水帘厚得像瀑布,外面的一切都模糊成一团团灰绿和深蓝的色块。
"你从宿舍过来的路上全是水坑吧?"
"还好。"裴栖砚低头做题,"穿了雨鞋。"
祁珩低头看了看对方的脚。裴栖砚今天确实穿了双黑色的短筒雨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和水渍,旁边还摆着一双放在塑料袋里的干燥帆布鞋,显然是到了图书馆才换上的。他随身带的那个大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可能装了备用的衣物。
"你书包里装了多少东西?"
"换的衣服、拖鞋、毛巾、给你打印的物理专题卷。"裴栖砚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这周把这一套做完,下周一我检查。"
祁珩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摞A4纸,印着十道力学综合题,题干下面留了整齐的答题横线。纸的右上角印着"裴栖砚编"三个小字,字体是宋体四号,打印在浅灰色的底纹上。
"你自己出的题?"
"嗯。难度递进,前五道是基础型,后五道是综合型。"裴栖砚说,"你先把基础五道做完,再做综合。如果基础五道错误率超过两道,综合就先不要碰。"
祁珩翻了一下那套题。前五道确实都是这周补习强调过的知识点——受力分析、牛顿定律、匀变速运动,题目难度中规中矩,但每一道都在某个小细节上设置了陷阱,比如多了一个摩擦力方向判断、或者在数值单位上做了手脚。后五道就复杂多了,题干长了两三倍,条件嵌套条件,像套娃。
"你做这些题花了多久?"
"昨天晚上的时间。"
"昨天晚上你不是还要值日吗?"
裴栖砚翻了一页书:"嗯。值完回来做的。"
祁珩低下头没说话。他把那摞题纸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放进去之前用指尖轻轻抚平了最上面那一张的卷角。
从那天开始,"每晚十一点"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祁珩在图书馆补习到九点半闭馆,回宿舍之后继续做裴栖砚出的题,或者重做当天的错题。裴栖砚则是回宿舍整理第二天的资料,等到十点半左右给祁珩发一条微信:"做完没?"
如果祁珩说"没有"或者"卡住了",裴栖砚就会打一个语音电话过来,一接起来就听到对方那边翻资料或者打字的声音,很轻,但听得出他在旁边同步做着什么。
"哪题卡住了?"
"第二道综合题,那个斜面上的物块受三个力,我用牛二列了两个方程解出来速度是负的。"
裴栖砚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你的正方向选错了。你把沿斜面向下设成正方向,重力分量就是正,摩擦力是负,你再解一遍试试。"
祁珩重新算了一遍,结果是正的。他对着草稿纸上的答案"嗯"了一声。
"做完了?"
"嗯。"
"那就睡吧。十一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祁珩以为他要挂了,刚想开口说"晚安",就听见裴栖砚又说了一句:"明天降温,记得穿外套。"
然后电话挂了。
祁珩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他的耳尖有点热,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像轻轻拍打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放下手机熄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那种快不是慌乱,更像是某种微小的、持续的振动,像一只蜻蜓落在水面上不断扇动翅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每天六点半图书馆见面,九点半闭馆分开,十点半微信联系,十一点准时挂电话。裴栖砚从未迟到过一次,也从未在十一点之前主动挂断过电话。有一天祁珩问了道特别复杂的大题,讲了快四十分钟,等到那道题彻底讲完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超时了。"他说。
"没事。"裴栖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电流声和寝室楼道里偶尔的走路声,"今天题难。你睡吧。"
"你明天不是有物理竞赛集训吗?早上七点就要到。"
"嗯。睡四个小时也够了。"
祁珩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快去睡",但出口的话变成了:"裴栖砚。"
"嗯。"
"你明天集训之前要不要我帮你带早饭?食堂六点开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祁珩能听到裴栖砚那边轻微的呼吸声。
"好。"裴栖砚说,"我要一个肉包和一个茶叶蛋。"
"豆浆呢?"
"可以。"
"那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祁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好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很安静,远处的操场上偶尔有一两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切碎了再送过来。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被子蒙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