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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颗泪痣 祁珩忍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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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一个周三晚上,两人照常在图书馆补习。那天祁珩做完了裴栖砚出的那一套物理综合题的最后一题,把答案递过去检查的时候手指略微发抖。
裴栖砚接过草稿纸,扫了一眼答题过程。他的目光从第一行一直看到最后一行,表情平静,但祁珩注意到他看题过程中嘴角的弧度细微地动了两次——一次是在看到中间步骤的时候,一次是在看最终答案的时候。
"全对。"裴栖砚把草稿纸放回桌面上,"最后一题是最难的一道,你做对了。"
祁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从脊椎顶端蔓延到尾骨,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睛因为放松而微微眯起来。
裴栖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祁珩的左眼角,那里有一颗泪痣,在祁珩笑起来的时候跟着往上提了一点。和往常一样的位置,和往常一样的大小,但裴栖砚像第一次注意到它似的盯着看了几秒。
祁珩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落点,偏过头去看他:"怎么了?"
裴栖砚收回视线:"没什么。你眼睛下面有颗痣。"
"你才发现?"祁珩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角,"一直都在啊。你以前还说过左边长泪痣的人爱哭。"
"是吗?"裴栖砚的语气淡淡的,但祁珩发现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指腹压着笔杆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
"你右边也有一颗。"祁珩说。
裴栖砚抬眼看他:"嗯。"
"我能不能……"祁珩开口说了半句就咽了回去。他想说"我能不能摸一下",但这五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变得滚烫,怎么都吐不出来。
裴栖砚看着他:"能不能什么?"
"没……没什么。"祁珩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练习册和笔,动作略显慌乱,手指碰倒了笔袋,几支笔滚出来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栖砚伸手帮他扶住笔袋,指尖和祁珩的手指在桌面上相触了短暂的一瞬。两个人都没动,那一小片皮肤接触的地方像是被施加了一个暂停键,时间在那几厘米见方的区域里凝固了一两秒。
祁珩先把手抽回去了。他假装低头去捡滚到桌角的那支笔,弯腰的瞬间刘海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耳根的红藏在阴影里,他自己知道,但觉得裴栖砚应该看不见。
可他坐直的时候,裴栖砚的目光从他耳根上掠过,速度极快,但祁珩看见了。
图书馆里的暖气在五月底已经关了,夜间的室温微微偏凉。祁珩不知道自己的耳根为什么那么烫,烫得他怀疑裴栖砚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辐射过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裴栖砚说了一句:"这题你还要不要复盘?"
祁珩猛地回神:"要。"
裴栖砚把祁珩做对的那道综合题拿出来,从头到尾帮他梳理了一遍解题思路。祁珩认真听着,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方右眼角飘。那颗泪痣今天在灯光下比平时明显一些,像一只歇在眼尾的极小极浅的棕色蝴蝶,翅膀合拢着,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裴栖砚讲完最后一个步骤,抬起头问他:"懂了?"
"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祁珩复述了一遍。中间卡了一个小点,裴栖砚在旁边提示了一个词,他就接上了。讲完之后他抬头迎上裴栖砚的目光——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温和的、耐心的,但又不仅仅是温和和耐心,底下好像还沉着什么更厚更重的东西,像河面之下慢慢流动的深水。
祁珩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指尖距离裴栖砚的手背只有不到十厘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裴栖砚的手背——骨节分明,皮肤干净,中指指腹上那块创可贴换成了新的。
"你的手怎么样了?"
"快好了。"裴栖砚抬起左手看了看那块创可贴,"表皮愈合了,下面还有点深。"
祁珩看着他翻过手掌的动作,忽然说:"我帮你换一个吧。你那块边上都翘起来了。"
裴栖砚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块创可贴的边缘,确实有一侧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条淡粉色的新生皮肤。
"不用——"
祁珩已经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板创可贴,撕开一个取了新的出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裴栖砚身侧的位置,弯下腰:"手给我。"
裴栖砚看着他,迟疑了半秒,然后把左手伸了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祁珩低着头,捏住那块翘边的旧创可贴的边缘,慢慢地把它撕下来。动作很轻,生怕牵到下面还没长好的伤口。创可贴下面是一条长度不到两厘米的浅口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
他把新创可贴的保护膜撕掉,对准了伤口的位置贴上去。他的手指很大,把创可贴的两翼往裴栖砚指腹两侧按了按,确保贴平整了。整个过程他都很专注,低头的时候刘海又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视线。
贴完了他抬起头来。
裴栖砚的脸离他不到二十厘米。他弯着腰,裴栖砚坐着仰脸看他,这个角度下裴栖砚的瞳孔被头顶的灯光照得透亮,琥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金色,像秋天的晴空下被阳光穿透的枫糖。
那颗泪痣就在那个距离上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面前。浅棕色的,比六岁时稍微大了一点点——六岁的孩子眼尾的那颗痣小得像圆珠笔点上去的一个微点,而现在它是一粒芝麻的大小,形状近乎正圆,边缘柔和不锐利,像用极淡的墨在极细的宣纸上晕染出来的。
祁珩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他弯着腰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悬在裴栖砚右眼下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耳根的温度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可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轻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指尖接触皮肤的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和六岁时他按上去时一模一样。裴栖砚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掠过的水面。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顿住了,胸腔起伏的动作停了大约半秒。
祁珩的指尖在那颗痣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了手。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椅子被他后退的腿碰得往旁边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隔了两桌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祁珩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对不起。"
裴栖砚坐在那里,仰脸看着他。那颗被触碰过的泪痣下方的皮肤似乎比别处深了一点点,像被指尖的温度染到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祁珩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左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没事。"裴栖砚的声音比他平时的低了半个调,"你坐下吧。"
祁珩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手在桌面上搁着,刚才碰过那颗痣的指尖还残留着一段清晰的触感——温热的、平滑的、带着活人皮肤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弹性。他把那只手放到了桌面底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图书馆里的空气像被灌了某种胶质的东西,稠稠的、沉沉的,流动速度变得极慢。祁珩盯着面前摊开的错题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裴栖砚翻了一页书,但那页书在他手里停了很久才翻过去。
终于,裴栖砚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今天先到这儿吧。你回去把错题本上的第三题再做一遍,明天给我看。"
祁珩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他低头开始收拾东西。把练习册、草稿纸、笔袋一一塞进书包里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他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拉了两次才拉上。
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嗯。"
祁珩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栖砚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深蓝色的医学书,翻到了某一页。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中指上那块新贴的创可贴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祁珩收回视线,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深深吸了一口五月末的潮润空气。左手的那根手指蜷进手心里,指腹用力地压着掌心。
那条缝隙里还残留着裴栖砚皮肤的温度。
他一路走回宿舍,把书包放到桌上。宋驰正趴在床上打游戏,头也没抬:"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
祁珩坐在书桌前,把左手摊开放在桌面上。台灯照着那根食指的指腹,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可他知道,那根手指刚才做了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敢做的事。
他用右手盖住了左手的食指,像是在藏一件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五月的最后一周快要到了,夏天已经踩着很轻的脚步来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