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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还记得我 裴栖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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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那件事之后,祁珩连着三天没有再路过五班门口。
他改从教学楼东侧的楼梯上下,多走三十米,避开那个拐角。抽屉里那包纸巾他放在笔袋最里层,没有用过,也没有扔掉。每次打开笔袋拿笔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个浅绿色叶子花纹的小角露在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躲什么。裴栖砚第二天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表情如常,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多给——抱着作业本从五班出来,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步伐没乱,呼吸的频率没变,就像那天晚上在昏暗的楼道里说"下次别在这里哭了"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三晚上,祁珩去图书馆自习。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右手边放着演算纸,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空调的低频嗡鸣。他低头做了半个小时的题,抬起头揉眼睛的时候,对面忽然有人坐下了。
他下意识地说:"这里有人了。"
"没有。"
那个声音让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祁珩抬起头。裴栖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类书籍,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小字。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带着青筋的手腕。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
"图书馆没规定不能坐你对面。"裴栖砚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祁珩把"你怎么在这儿"咽了回去。这是图书馆,谁都能来。他只是没想到裴栖砚会挑这个位置——靠窗、角落、光线偏暗,整排长桌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对面的翻书声很轻,节奏稳定,每隔两三分钟响起一次。祁珩发现自己做题的速度变慢了,不是因为分心,而是那道力的分解题本身就很难,斜面上的物体受四个力,他列了三个方程解出来一个未知数,剩下的怎么也凑不上。
他咬了咬笔帽。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的食指点了点他的草稿纸的右上角。
"第三个方程写错了。支持力的方向你画偏了五度,它应该是垂直斜面,不是垂直地面。"
祁珩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受力分析图。那条代表支持力的箭头确实画得偏了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出,可在这个角度上,五度的偏差往下一级一级地传导,最后的结果差出去百分之二十。
他抬眼看向对面。裴栖砚已经收回手继续看书了,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珩把那条线擦掉重画,重新列方程。这一次,三个方程解出来两个未知数,剩下的那个用联立消元正好对上。他算完最后一步,把答案抄在练习册上,指尖被圆珠笔硌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谢谢。"
裴栖砚没有抬头。他翻了一页书,书页哗啦一声响。
那天之后,裴栖砚开始频繁出现在祁珩的视线里。周二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到祁珩斜对面的空桌上,和另一个男生边吃边讨论一个医学名词,祁珩听见他说"脑干和小脑的供血通路不一样";周四晚自习前的课间,祁珩去饮水机接水,裴栖砚正好从那边过来,两人并排站着接了两杯水,谁也没说话,但祁珩用余光看到对方把左边那个更干净的出水口让给了他;周五下午体育课,两个班同时在操场活动,裴栖砚在跑圈的队伍里经过祁珩身边时,步伐稍微放慢了半拍,又加快了。
所有的接触都像是无心的,擦碰的边界极轻极淡,像一张纸贴着另一张纸慢慢滑过,你不知道它们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接触。
第二次月考后的那个周三,学校公布了期中补考的通知。火箭班的倒三可以被替换,年级前五十以外的学生有资格申请补考。祁珩看到公告的时候站在公告栏前面,旁边有人议论:"四十八那个是不是转学生啊""他补考也够呛吧,差那么多分呢""听说物理才考了四十九"。
祁珩攥着书包带子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图书馆,一个人在宿舍里做题。室友都去上选修课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翻书的声响和窗外远处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哨声。他做到第十道题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来图书馆。你昨天落在桌上的演算纸我给你收着了。"
没有署名。号码是陌生的,但祁珩知道那是谁。
他握着手机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走出了宿舍。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裴栖砚坐在他们之前坐过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张对折的演算纸。祁珩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纸推过来:"你昨天掉在地上没捡。"
祁珩接过来展开,确实是他前天晚上用过的演算纸,上面有他推导一半的动能定理公式和画得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
"谢谢你。"他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栖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特别欢迎的意思,就是继续低头看那本深蓝色的医学书。祁珩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开,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摩擦力方向。"裴栖砚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自己的书页,"你先判断运动趋势,再画摩擦力,顺序别反。"
祁珩按照他说的重新画了一遍,果然顺利解出来了。他做完那道题,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到哪一题了?"
裴栖砚合上书,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在图书馆的灯光下,他的瞳色比白天看起来浅一些,接近淡蜂蜜的颜色,睫毛在眼眶边缘投下一圈柔和的阴影。
"你做题的时候翻到这一页,翻了三次;中间涂改了一处,又把涂改的地方擦掉了重写;笔尖在题目序号那里停了至少三十秒。"他顿了顿,"你遇到难题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祁珩的手指蜷了一下。
裴栖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幅度极小,嘴角只向上弯了不到两毫米,让祁珩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裴栖砚说,"拼图拼不上的时候就咬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你妈不让你咬,你就去咬我的手指。"
祁珩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还记得——"
"记得你指着我眼泪说'哭了这颗痣就不好看了'。"裴栖砚把书翻到下一页,语气很淡,"记得你膝盖摔破了坐在地上哭,我给你贴了半包创可贴。记得你说要去当宇航员,让我负责开飞船,你负责对接。"
图书馆顶上的灯管轻轻地嗡鸣了一声。
祁珩坐在那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敲了一下,薄薄的外壳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些封存多年的东西——夏天的蝉鸣、海边的浪声、塑料小铲子戳在沙滩上的闷响、两颗豁了口的乳牙对着笑时漏出的风。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不稳:"那你为什么……这几个月都不理我。"
裴栖砚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想认。"他说,"你第一次在走廊看见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立刻低头走了。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提过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忘了还是……"
祁珩忽然打断他:"我没忘。"
他说完这三个字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旁边隔了两桌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耳根烧得厉害:"我没忘。"
裴栖砚看着他。隔着图书馆那张老旧的深色木桌,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灯光明亮地落在他们中间那些摊开的书页和草稿纸上,把纸上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
裴栖砚点了点头:"嗯。"
他没再说别的,重新低下头看书,但那本深蓝色的医学书在他手里一直停在同一页上没有翻动。祁珩注意到他握书的那只手的指腹压在书页边缘,力度很轻,但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祁珩也低下头,把视线重新投向练习册。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看着让人窒息的公式和数字,在此刻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了。他拿起笔,在下一道题的序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钩,然后开始写解。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春天已经真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