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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道里的哭声 第二次月考 ...

  •   期中考后第三周,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祁珩从班主任手里接过成绩条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文91、数学89、物理59、化学61、英语93、生物72,总分465。年级排名四十八。
      火箭班一共四十八个人,他是第四十八。
      陈老师叹了口气:"别灰心,这次物理确实难,年级平均分才五十二。你比上次进步了,但其他同学也在进步……再努努力,期末还有机会。"
      祁珩把成绩条对折,放进校服口袋里。他走回教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有几个人在议论这次月考的排名——"裴栖砚又是第一""那还用说吗""他到底怎么学的,每科都跟开挂一样"。
      他低着头走进三班教室,坐到座位上。宋驰已经看过他的成绩了,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请你吃烤肠。"
      "不用。"
      "哎别这么丧嘛,你从一百二十三冲到四十八了,这进步幅度全年级都没几个……"
      祁珩没说话。他把成绩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塞进了课本的塑料封皮里。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大了好几圈,嫩绿色变成了深一些的翠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课桌上洒了一桌子晃动的光斑。
      那些光斑刺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别开脸去看黑板,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导数了,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平滑的曲线,又画了条切线,声音平稳地讲着"斜率趋近于零"。
      晚上十点下晚自习,祁珩没有回宿舍。他抱着几本练习册和草稿纸去了教学楼顶层的楼道拐角——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台很宽,可以放书。之前他偶然发现的这个地方,楼层高,几乎没人来,只有一盏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坐在窗台上开始做题。物理的电磁感应、数学的导数应用、化学的有机反应,每道题都像一个堵住他去路的墙。他写了两页草稿纸,解出三道题,剩下四道题怎么也算不对。他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笔尖戳破了纸面,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团深蓝色的污渍。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撕第二页的时候手指用力过猛,纸边划破了他的食指指腹,一丝红色的血渗出来,很细很细。他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的腥气在舌尖漫开。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他坐在窗台上,窗外远处是北淮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陈到天边,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近处是静悄悄的楼道,水泥台阶在黑暗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最后那道物理大题。题目是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给了初速度、磁场强度、电场强度,要求计算粒子射出时的偏转角度。他写了三页推导,最后得出的角度和答案对不上,差了整整七度。
      七度。
      七度。他忽然想起在跆拳道垫子上被锁住肘关节的那个下午,裴栖砚后旋的时机只比他快了零点几秒,重心只偏移了几厘米——但就是那零点几秒和几厘米,他摔在了垫子上。
      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差一点点,就是差一点点,而那一点点的差距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变成四十八和第一之间二百多分的鸿沟。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声控灯又灭了。这一次他没有动,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手掌贴着发烫的脸颊,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他知道自己哭了,在安静得只有风声的楼道拐角,在四月末的深夜里,为一个差七度算不出的物理题,为两次月考的倒一,为转学后所有无用的努力,为他坐在火箭班最后一张课桌上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为六岁时有人对他说"我运气好,分你一半",可那个人现在坐在年级第一的座位上,和他在走廊里擦肩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他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地抖。眼泪滑过鼻梁滴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的最后一个数字洇花了。
      声控灯忽然亮了。
      祁珩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楼道拐角站着一个人。
      裴栖砚穿着一件薄款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他站在离祁珩大约五步远的地方,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者尴尬。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人。
      祁珩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擦脸。他动作有点大,手肘撞到了窗台的棱角,闷闷地痛了一下。他飞快地用袖口蹭了蹭眼睛,力道大得把眼皮都蹭红了。
      "你……"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裴栖砚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包纸巾,还封着口,全新的。他把纸巾放在窗台上祁珩的练习册旁边,然后后退了半步。
      祁珩看着那包纸巾。白色包装,上面印着浅绿色的叶子花纹,是学校里小卖部卖的那种三块钱一包的。
      "眼泪会滴在卷子上。"裴栖砚说。他的声音很平,和上次在走廊里递尺子时一样,不冷不热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字会花掉。"
      祁珩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按在脸上。纸面粗糙,吸水性一般,贴在皮肤上有点扎,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把整张脸埋进纸巾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想把这口气喘匀,可怎么也喘不匀。
      裴栖砚没有走。
      他倚在楼道拐角的墙壁上,保温杯放在脚边的地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着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从这个角度,祁珩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利落,下颌角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浅的线。
      声控灯灭了一次,裴栖砚轻轻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祁珩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他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按着窗台,指节还有些发白。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你……怎么在这儿。"
      "接水。"裴栖砚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那边的饮水机。"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边近。"
      撒谎。祁珩知道饮水机在每层楼的东头,而这里是西头的拐角。但他没有力气戳穿。他只是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手心被泪水泡得发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纸划破的那道小口子渗出来的血丝。
      裴栖砚的视线落在他捏紧的手上,停了一下。
      "那次物理考试,"他说,"最后一道大题,你用洛伦兹力公式推导的时候把电场方向搞反了。应该是向左,你写成向右了。"
      祁珩愣住了。
      "所以偏转角差了七度。"裴栖砚直起身,弯腰拿起保温杯,动作很随意,"你自己回看的时候应该能发现。"
      祁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那道题做错了,那道物理月考卷子批完发下来才两天,你一个五班的人怎么可能——可他想到一个更简单的解释。
      "你看过我的答题卡?"
      裴栖砚没有否认。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说:"你卷子考完试就放讲台上了,看得到。"
      可那是物理老师的讲台,不是五班的讲台。
      祁珩想追问,但裴栖砚已经转身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偏过头来,那个角度下他的右眼刚好被楼道的灯光照着,泪痣的颜色在灯下比白天深一些,像一粒被咖啡浸过的芝麻。
      "四十八名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说,"下次别在这里哭了,风大。"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几下就远去了,最后是拐角处楼梯间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响,整个楼层重新安静下来。
      祁珩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和那包刚拆封的新纸巾。他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被眼泪洇花的那道题,数字的边缘晕成浅蓝色的毛边,像被雨水打湿的地图。
      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练习册里,从窗台上跳下来。腿坐太久有些发麻,他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缓过来。临走之前他把那包纸巾放进了校服口袋,动作很轻。
      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这次他没有再让它亮起来,摸黑走下了楼梯。
      四月的夜风吹过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带着楼下花圃里晚香玉的气味,甜得发腻。祁珩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在慢慢平息了,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低下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包纸巾,还封着口,只拆了一张。
      还剩九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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