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的夏天！》睢罔

4、两家聚餐 世交聚餐，

　　四月的第三个周六，秦婉之提前三天打来电话，说周末有饭局。
　　"梁阿姨订的餐厅，你裴叔叔和栖砚都去。你收拾一下，周六晚上六点我接你。"
　　祁珩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方向传来的足球哨声和呼喊声。他在那几秒里想了很多——想说自己有晚自习，想说要补课，想说随便什么借口都行——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好好打扮一下。"秦婉之在电话那头笑了，"别穿校服。"
　　周六傍晚六点，秦婉之的车准时停在学校门口。祁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坐进副驾驶的时候秦婉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瘦了点，但精神。"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小楼藏在一片老梧桐的树荫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木门，门边的墙上嵌着一盏黄铜壁灯。秦婉之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几丛细竹，竹叶在晚风里窸窣作响。
　　穿过庭院，服务员引他们上了二楼包厢。木门推开的一瞬间，暖气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涌出来，还有说话声和笑声。
　　"婉之来了！"梁允禾从桌边站起来，一身墨绿色丝绒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她走过来抱了抱秦婉之，然后目光落在祁珩身上，眉梢眼角弯起来："小珩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才到阿姨肩膀呢。"
　　祁珩叫了声"梁阿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包厢内部。圆桌旁边坐着三个人——裴鹤在拆餐具包装袋，裴昭昭坐在裴鹤旁边低头玩手机，而裴栖砚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
　　他穿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窗外的暮色从玻璃透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和祁珩对上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不是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祁珩别开眼，跟着秦婉之在桌边坐下。他的座位刚好和裴栖砚隔了一张椅子，是梁允禾特意安排的："两个孩子坐一块儿嘛，小时候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吗。"
　　祁珩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椅子细微的震动，裴栖砚把茶杯放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洗衣液香味，清冽的，像某种草木调。
　　"栖砚学习还是那么好？"秦婉之坐下后率先开口，"我听小珩说这次期中考又是年级第一。"
　　"还行。"裴栖砚的声音很平，"这次物理考得一般，有粗心。"
　　梁允禾笑着接过话："七百多分叫一般？我可不敢往外说，怕别人觉得我凡尔赛。"她转头看向祁珩，"小珩，你在三班适应得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祁珩端着杯子喝了口水："还好。"
　　"小珩这学期才转来的，能跟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秦婉之替他补了一句，"火箭班呢，全班四十八个人，他排四十八。虽然名次靠后，但才来两个月呀。"
　　梁允禾点了点头："那确实不容易。栖砚，你平时要是有空，多帮帮小珩。你们一个年级，题目什么的都能互相问。"
　　"嗯。"裴栖砚应了一声。
　　祁珩没看他。他盯着桌上的冷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成一圈，中间缀着几粒青花椒。他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牛肉的咸香和花椒的麻一起在舌尖散开，很安静，很具体，不用想别的事。
　　裴昭昭坐在对面，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祁珩一眼。她今年十三岁，还在上初中，圆脸，扎着马尾辫，眉眼间和裴栖砚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都偏浅。她看了祁珩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菜陆续上来了。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时蔬、蟹粉豆腐，都是淮扬菜的路子，摆盘精致但不夸张。裴鹤和祁盛碰了杯白酒，秦婉之和梁允禾聊着时装周和事务所的新案子，话题从布料价格扯到行业政策，裴昭昭偶尔插两句嘴，剩下的人就是吃菜。
　　祁珩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他注意到裴栖砚也不怎么说话。对方吃菜的动作很斯文，筷子起落之间几乎不发出声音，喝水的时候杯子端起来抿一口又放回去，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偶尔梁允禾叫他一声"栖砚"，他才简短地应一句，然后继续吃。
　　一个小时后，裴鹤和祁盛喝到了兴头上，开始回忆二十年前的事情。裴鹤说第一次见祁盛的时候他穿着格子衬衫开着辆二手桑塔纳去接秦婉之，被门卫拦在校门口死活不让进。祁盛哈哈大笑，说那会儿谁能想到后来一个做建筑一个做地产，互相卷了快二十年。
　　"后来还是因为两家孩子才熟起来的。"梁允禾笑着接话，"那年小珩和栖砚才五岁吧？在亲子园里一个哭了另一个也哭，老师打电话让我们去接，我们四个这才正式认识的。"
　　"对。"秦婉之给祁珩夹了一块糖藕，"那会儿两个小东西在亲子园里的秋千上面打起来了，就为了抢一只毛绒兔子。结果打完又抱在一起哭，老师们都看傻了。"
　　包厢里的人都笑了。祁珩垂着眼咬那块糖藕，糯米夹在藕片中间，甜糯糯的，但嚼着嚼着就没什么味道了。他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很轻很短，像是无意间扫过来的，但他知道不是。
　　裴昭昭忽然开口："哥，你小时候真的跟人打秋千架？"
　　裴栖砚放下筷子："五岁的事，不记得了。"
　　"那你记性也太差了吧。"裴昭昭撇嘴，"我记得我三岁的事都还记得。"
　　梁允禾敲了敲桌子："那是因为你哥不跟你似的天天翻旧账。来，昭昭吃鱼。"
　　祁珩把糖藕咽下去，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偏过头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裴栖砚的目光撞上。
　　那一眼只有零点几秒。
　　对方坐在窗边，背后是逐渐暗下来的深蓝色天空和远处居民楼亮起来的零星灯火。他的脸大半隐在包厢暖黄色的灯光里，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安安静静的，像是被谁用极淡的墨笔画上去的。
　　祁珩把视线收回来，放下杯子。他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茶水的温热。
　　"说起来，"裴鹤又开了一瓶酒，"栖砚跟小珩小时候真的是形影不离。你们搬家那年，栖砚回去哭了两天，他妈妈怎么说都没用，非要去南城找小珩。"
　　秦婉之惊讶地看着裴栖砚："真的？"
　　裴栖砚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不记得了。"
　　梁允禾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这孩子现在就会说'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天天就知道看书做题。"她转过来对祁珩笑，"小珩记不记得？你们那会儿还说要一起当宇航员呢，我们都说好。"
　　祁珩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微微发热。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糖藕，很小声地说："记得一点。"
　　"看吧，人家小珩就记得。"梁允禾说，"你哥就是块木头。"
　　裴栖砚没有反驳。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不变，仿佛谈论的是别人的事。但祁珩注意到他端茶杯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发白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饭局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裴鹤和祁盛都喝了不少，秦婉之叫了代驾。两家人站在餐厅门口的那盏黄铜壁灯下面告别，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附近人家窗口传来的饭菜余香。
　　"小珩，有空来家里玩。"梁允禾拍了拍祁珩的肩膀，"你们一个学校，平时多联系。"
　　"好，谢谢梁阿姨。"
　　祁珩站在秦婉之身边，看着她跟梁允禾又抱了一下。他的余光里，裴栖砚站在裴家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正在帮裴昭昭拉车门。裴昭昭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祁珩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打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但祁珩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车门就关上了。
　　裴栖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之前侧过身，对着祁珩的方向点了下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祁珩也点了下头。
　　然后裴家的车缓缓驶出巷口，车尾灯的红光在梧桐树影里一晃一晃地远去，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回去的车上，秦婉之坐在后座，代驾师傅安静地开着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橙黄色的光从车窗玻璃流进来又流走，像一条不断断裂又接续的光带。
　　"栖砚这孩子，"秦婉之忽然开口，"真是越来越优秀了。你小时候跟他玩得那么好，怎么现在见了面跟陌生人似的？"
　　祁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没怎么。"
　　"也是，都长大了嘛。"秦婉之叹了口气，"但两家关系这么好，你平时在学校多找他聊聊也没什么。他成绩好，性格也稳重，你跟他多学学。"
　　祁珩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一丝，凉凉地拂在他脸上。他脑海里浮现出饭桌上那个画面——浅琥珀色的眼睛，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了。
　　他睁开眼，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车驶过北淮一中的校门口时，他看见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个穿校服的身影从大门走出来，说笑着往宿舍方向走去。
　　明天又是周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