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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一与第一 火箭班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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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北淮市终于露出了一点春天的苗头。操场边那排老梧桐的枝条上,暗红色的芽苞已经胀开了大半,嫩绿色的小叶子蜷曲着从苞片里探出头来,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教学楼走廊里的窗户终于可以推开一条缝了,午休的时候总有人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穿堂风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懒洋洋地吹进来。
祁珩在这股春风里过得有些恍惚。
转学来北淮一中快两个月了,课业上的吃力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南城和北淮用的教材版本不一样,数学选修的内容差了半本,物理的电磁学部分他更是几乎要从头学起。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他还要再学到将近十二点,眼睛酸得滴眼药水,可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语文87、数学65、英语92、物理43、化学58、生物71,总分416,班级排名三十七,年级排名一百二十三。
班主任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语气温和,但祁珩听得出那温和底下的担忧:"你底子不错,但转学有适应期,别太着急。物理老师说你下课问问题的次数最多,这态度是好的。"
祁珩点头,抱着卷子回了教室。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在公告栏前面停了半步——那里贴着上学期期末的年级大榜,第一名的位置上"裴栖砚"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后面跟着总分698。
第二名的分数是674。
差了整整二十四分。
祁珩收回视线,快步走进三班教室。宋驰正趴在座位上抄他的英语作业,见他回来抬起头问:"老陈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别急。"
"你也确实别急,才来多久啊。"宋驰把抄完的作业本还给他,"下周期中考试,考完就重新分班了,按年级排名划火箭班。"
祁珩坐下,把卷子塞进桌肚里:"火箭班几个人?"
"四十八个。上学期期末是四十八个,这次应该也是。"宋驰压低声音,"咱班现在四十个人里有二十六个在年级前四十八,剩下十四个要掉出去。你上次月考年级一百二十三……"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祁珩替他说了:"悬。"
"也不是没希望。"宋驰挠挠头,"你理科弱,文科强,英语也不错。你要是物理能考到70,化学搞到70,再加你语文英语那两门179,总分不就上去了吗。"
祁珩没说话。他低下头翻开物理练习册,电磁感应的那一章被他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书页边角卷起来,带着反复翻折留下的痕迹。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洛伦兹力的公式,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右手手腕还留着那场跆拳道对抗赛之后三天的酸胀感。
裴栖砚锁他肘关节的那个动作,他后来在脑海里拆解过很多次。角度、力度、时机,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琢磨,像解一道物理题。可他想得越清楚,就越觉得那个动作的精妙——快、准、不留余地的同时又把伤害降到了最低。
那种精准让他想起另一些事。六岁的裴栖砚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笨手笨脚,撕了三张都贴歪了。可现在那个人做什么都滴水不漏,像是把所有的笨拙都留在夏天了。
期中考试在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北淮一中的期中考安排得紧凑,两天考完九门,每天早上八点开始,下午五点半结束。考物理那天祁珩做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时间不够了,只列了方程没来得及算出结果。交卷的那一刻他手心全是汗,答题卡被他捏出一个湿乎乎的印子。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个下午,天突然放晴了。四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目的光。祁珩走出考场的时候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几缕薄云悬在远处那栋灰色居民楼的上方,一动不动。
"怎么样?"宋驰从隔壁考场跑过来。
"物理够呛。"
"哎呀,考都考了,走,小卖部去,我请你吃烤肠。"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祁珩回了趟家。秦婉之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芦笋,饭桌上问他学习怎么样,他只说"还行"。祁盛出差不在,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吃完饭秦婉之在厨房洗碗,祁珩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屏幕上宋驰发来一条消息:"下周一出榜,老陈说教室门口的公告栏贴。"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那个周日晚上他返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过教学楼一楼的大厅,看到公告栏前面的灯还亮着——教务处的人已经把期中考试的红榜贴出来了,白底红字的A3打印纸,字迹清晰得隔了五米都能看见。旁边围了几个提早回校的学生,有人正举着手机拍照。
祁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
红榜分为左右两栏。左栏是"高一年级总分排名前四十",名字从第一名排到第四十名,每行五个人,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是裴栖砚。
总分703。
祁珩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惊讶,就好像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那个位置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物理满分,数学147,英语141,语文129,理综三科一共286。每一科的成绩都像一块切割完美的宝石,光滑平整,找不到任何瑕疵。
他顺着名单往下看,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一路看到第四十行。
第四十行只有两个名字,挤在同一行末尾的格子里,字体比前面的名字小了一号,像是打印的时候为了排版不得不缩了一下。左边那个名字他不认识,右边那个——
"祁珩"。
总分462。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个女生拍完照离开了,剩他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一楼大厅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太久就会灭掉,于是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灯灭了,大厅暗下来,只有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还幽幽地亮着。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到灯又亮了才转身离开。
周一早上,全年级都炸了锅。火箭班的名单贴在每个班教室门口,红纸黑字,比大厅的红榜更正式。三班教室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喊着"卧槽我进前四十了",也有人垂头丧气地挤出来。
祁珩到教室的时候,那份名单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站在人群散去的空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
倒数第一。
身后有人走过,一个男生大声说:"你们看了吗?火箭班倒数第一那个,462分,比第三十九名整整低了二十三分。"
另一个声音接道:"好像是这学期转来的那个?"
"那也太菜了吧,火箭班最差也没低过四百八的啊。"
祁珩的背脊绷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抬脚走进教室,宋驰正坐在座位上朝他招手,表情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兴奋:"进了!倒数第一也是进了啊!"
祁珩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嗯。"
"你别这副表情嘛。"宋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多少人在外面哭吗?咱班有十四个没进前四十的。你能在转学第二个月就挤进去已经很强了。"
祁珩翻开课本,手指在页边无意识地捻着。他知道宋驰在安慰他,但那安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影影绰绰的,落不到实处。他想到自己这两个月熬夜做的题、背的公式、整理的错题本,密密麻麻的笔迹堆起来大概有三四本练习册那么厚。
而结果只是刚好够到及格线的边缘。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他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他在五班门口被一个奔跑的男生撞了一下肩膀,身体歪了半步,手里的文具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笔和尺子散了一地。撞人的男生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跑远了。
祁珩蹲下去捡。他刚把两支笔捡起来,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捏着一把透明的塑料尺子,尺子的末端贴着一小块黄色的姓名标签。
"你的。"
祁珩抬起头。
裴栖砚蹲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腕骨上那颗小小的凸起。他把尺子递过来,表情很平静,浅琥珀色的眼睛在这段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
祁珩接过尺子,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腹,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
"谢谢。"
裴栖砚站起来的动作比他要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眼眼角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五班教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有同学喊他:"裴栖砚,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领火箭班的材料。"
"来了。"他应了一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藏蓝色的校服后背在他转过拐角后消失在了门框里。
祁珩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尺子,尺子末端黄色的姓名标签上写着"裴栖砚"三个字,字迹清秀工整,和那张红榜上的名字一模一样。他把尺子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刻度线被磨得有些花了,看起来用了很久。
他站起来,把尺子放进自己的文具袋里。旁边有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走回了三班教室。
那天晚上,火箭班的名单被贴到了年级公告栏最中央的位置,打印在正式的红纸上,盖了教务处的印章。四十个人的名字从上到下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总分和各科分数。裴栖砚的名字被红色的加粗字打印在最上面,祁珩的名字缩在最后一个格子里,像是被挤进去的。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祁珩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张红纸边缘微微掀起又落下,发出细小的哗啦声。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白炽灯拉得短而实,踩在自己的脚底下。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公告栏另一侧站了个人。
裴栖砚靠在走廊的柱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喝水。他似乎也是刚下晚自习出来,肩膀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很小的挂件——模模糊糊的,像是某种动物的轮廓,太远了看不清楚。
他放下水杯的瞬间,目光似乎朝祁珩这边偏了一下。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闪,祁珩没看清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然后裴栖砚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单肩包的带子随着步伐在肩上微微晃动。那个小小的挂件在灯光下晃出一道细碎的银光。
祁珩收回了视线。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室友都还在自习室没回来。他把书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想拿英语课本,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那把透明塑料尺子。
"裴栖砚"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黄色标签上。
他翻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张老照片,放大,再放大。蓝条纹小男孩的脸被像素格子切割得模糊不清,但那颗右眼下面的痣还在。六岁的裴栖砚笑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手里举着塑料小铲子,身后的海面上夕阳正烧成一大片橘红色。
祁珩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手机,把尺子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那张老照片隔着一层木板的距离。
窗外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新叶的涩香。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句批注:"火箭班,倒一。"
他想了想,又在"倒一"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拿笔划掉了那个问号,重新写了三个字:"继续吧。"
灯光下,他的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被桌面台灯的光晕染出一点浅淡的阴影。他低头做题的时候,那颗痣就藏在笔尖移动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枚被遗忘在旧书页里的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