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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手位 跆拳道社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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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第一周,北淮市的春天来得迟,操场上那排老梧桐还是光秃秃的,只有枝条末端鼓出几粒暗红色的芽苞,像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力气。祁珩每天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五班的方向,但他和裴栖砚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走廊里碰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楼梯间,他往上走,裴栖砚往下走,中间隔着七八级台阶和一群打闹的男生;另一次是做课间操的时候,两个班隔着三列纵队,裴栖砚站在五班队伍的最前面,校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做动作一丝不苟。
祁珩站在三班队伍的偏后方,隔着几排后脑勺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的后颈和肩线。
没有人知道他认识裴栖砚。宋驰不知道,班主任不知道,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六岁夏天的事像一场梦——他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被秦婉之传过来的老照片,画面里两个小男孩坐在铺着格子野餐垫的草地上,一个穿着蓝条纹T恤,一个穿着白T恤,两个人都笑出豁了口的乳牙。蓝条纹的那个右眼下面有颗小痣,白T恤的左眼下面也有。
祁珩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又关掉了。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二,跆拳道社团贴出了招新海报,红底黑字贴在食堂门口最显眼的公告栏上,上面写着"新生选拔赛暨社团成员补录"几个大字,时间定在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地点在体育馆二楼训练厅。海报右下角盖着社团联合会的红章。
宋驰看到那张海报的时候正咬着肉包子,含糊不清地指着它说:"哎你不是练过吗?去啊!"
祁珩确实练过。秦婉之在他小学三年级那年给他报的跆拳道班,原本是想让他锻炼身体的,没想到他一路练到了红带。后来学业紧了才停掉,但基本功还在。上学期在南城的时候,他还替学校参加过市里的青少年锦标赛,拿了第三名。
"再说吧。"他说。
宋驰不依不饶:"说什么说,你看上面写了,前三名直接进校队,校队每周训练三次,请假不算旷课,多好的事。"
祁珩被他念叨了两天,最后在周四晚上填了报名表。表是宋驰帮他拿的,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在"练习年限"那一栏填了"六年"。"水平"那一栏,祁珩想了想,写了"红带"。
周五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祁珩就被宋驰拽出了教室。体育馆在校园最北边,是一栋灰黄色的二层建筑,外墙爬着半枯的爬山虎藤,一楼的篮球场里已经有人在运球了,"咚咚"的声响穿过墙壁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地板下面敲鼓。二楼训练厅的木门开着半扇,里面铺着蓝色的跆拳道垫子,四面的墙上挂着几面镜子和"礼义廉耻忍耐克己"八个红字。
祁珩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大多穿着白色道服,腰带的颜色五花八门——白带黄带绿带蓝带都有,只有两个系着红带。他系好自己带来的那条红带,站到角落开始做拉伸。
宋驰坐在观众席的塑料椅子上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掏出了手机。
训练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等到负责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祁珩数了数,参加选拔的约有三十人。老师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话声音洪亮,三言两语说了规则——先做基本动作和体能测试,然后按报名表上的水平分组进行对抗,每组取前两名进入校队补录。
祁珩的基本动作做得还算流畅,横踢、侧踢、后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多年训练养成的肌肉记忆。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但没回头。做俯卧撑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个低沉的男声在对另一个同学说"你核心没收紧",那声音有点耳熟,但他没去想。
体能测试结束,老师开始分组。祁珩被分到了第三组,同组五个人,其他四个人都是绿带,只有他一个红带。他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老师念了下一组的名册。
"第五组,五班,裴栖砚。"
祁珩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训练厅的另一侧,从观众席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道服,腰带是红黑色——黑带一品。个头比周围几个人都高半头,肩线很平,系腰带的结打得端端正正,正中偏右的位置。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脚掌落在垫子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转过脸来。
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右眼角下方,被训练厅顶上的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
祁珩的呼吸滞了一拍。
"第三组和第五组安排对抗训练。"老师低头看着手中的分组表,"第三组红带,第五组黑带一品,水平接近,正好。"
祁珩看见裴栖砚的目光越过半个训练厅,落在自己腰间的红带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祁珩垂下眼,把护具重新系紧了一点。
对抗训练实行循环制,每两个人打一场,三分钟,得分高者胜。祁珩前两场对的是同组的绿带,他赢得不算费力,横踢两次上头,正蹬一次中位,两场下来拿了十分。他下场的时候擦了擦额角的汗,余光瞥见裴栖砚在隔壁场地——动作干净利落,右腿的高位横踢像是带着风声,对手的蓝带男生被他逼退了三步,最后认了输。
"第三场,三班祁珩对五班裴栖砚。"
念到名字的那一瞬间,训练厅里安静了两秒钟。有人小声说了句"红带对黑带,有意思了",然后细微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散开。
祁珩走到场地中央,把护胸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看见裴栖砚从对面的方向走过来,步子还是那样稳,脚掌落地的声音很轻,白道服的裤脚随着步伐荡出很小的弧。他走到祁珩面前约一米五的位置停下来,按照礼节微微鞠躬,腰弯下去的角度很标准——上半身前倾三十度,目光落在地面上。
祁珩还了礼。在直起身的那一瞬,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对方低垂的眼睫,和那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浅褐色的泪痣。
哨声响了。
祁珩率先动了一步。他采取的是试探性进攻,前脚垫步,后脚虚晃,连续两记前踢打在裴栖砚的护胸上,力道没有完全送出去,一触即收。这是红带对黑带常用的策略——先摸摸对方的底。
裴栖砚没有后退。他护胸被踢中两下,脚下纹丝不动,只是微微调整了重心,右腿稍微后撤了半步。然后他出了一记后腿横踢,速度不快,角度却很刁,横着削向祁珩的右肋。
祁珩侧身格挡,小臂和对方的小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力道比他预想的大,震得他右臂的肌肉麻了一瞬。他借着这股力顺势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的同时重新调整重心。
他的余光扫过裴栖砚的脸。对方的表情很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睛却一直锁在他身上,瞳仁的颜色偏深,像是某种在低温下保存的琥珀。
祁珩咬了咬牙,重新压上去。
这一次他加快了节奏,连续三记横踢,高、中、低位交替,最后接了一个后旋。最后一脚踢出去的时候他的重心稍微偏了一点点,落地的瞬间身体有个细微的倾斜——这在专业对抗里不算大失误,但对黑带来说,足够了。
裴栖砚几乎是同时动的。
他侧身让过祁珩的后旋,脚下斜前半步,右腿的侧踢干净利落地打在祁珩左肋护具的边缘。力道不大,但位置精确到了令人牙酸的程度——正好是肋骨末端那片软组织最薄的地方,护具覆盖的最边缘。祁珩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左歪了半步,脚下不稳。
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裴栖砚的手已经探到了他的肘窝下。
扣肘,锁肩,脚下勾绊。
整套动作快得像预先排练过一百遍,祁珩只感觉到自己的右肘被人从外侧制住,肩膀关节被反向压过来,然后是脚踝被人轻轻一勾——视野猛地翻转,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他眼前划出一道白花花的光弧。
他摔在蓝色的垫子上,后背着地,护具和垫子相撞的声音在训练厅里闷闷地弹了一下。
裴栖砚单膝压在他身侧,右手还锁着他的肘关节,力道松了三分,但限制还在。他低头看着祁珩,额前的几缕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散下来,搭在眉骨上面。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离祁珩很近,近到祁珩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倒影的轮廓——乱了的头发,微微张开的嘴唇,左眼角那颗小痣。
然后裴栖砚松了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祁珩微微鞠躬,动作和开始的时候一样标准。后背挺得笔直,道服上连一点褶痕都看不见。
祁珩在垫子上躺了两秒,才慢慢地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左肋还在隐隐发酸,右肘的关节被刚才那记锁技压得有点僵。他抬起手揉了揉右手腕,低头的那一瞬间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说不上来的某种东西。
"比赛结束,裴栖砚胜。"老师的声音响起来,"红带的防守还是不错的,就是转身以后重心收慢了。"
祁珩站起来,拍了拍道服上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向对方。裴栖砚已经转过身往场地外走了,背对着他,后颈处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在白色道服领口上方格外显眼。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但祁珩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那天选拔赛结束后,宋驰从观众席上冲下来,一边走一边嚷:"你没事吧?那一下摔得我都听见声儿了!"
"没事。"祁珩把护具解下来,折叠好放进背包里,"他收着力了。"
宋驰瞪眼:"那你还打不过?"
"人家黑带一品。"
"嘶——"宋驰倒抽了口气,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知道他是谁吗?五班的裴栖砚,开学摸底考年级第一,物理和数学都是满分。而且听他们说,他爸是设计那个什么北淮大剧院的人,家里贼有钱。他不光成绩好,跆拳道也是从小练的,去年全市比赛拿了冠军。这人就是个……怎么说来着,'别人家的孩子'加强版。"
祁珩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慢了一拍。"五班的?"
"对啊,你不是在走廊上见过吗?就咱班门口斜对面那个班,他坐第三排靠窗。长得还挺好看的是吧?可惜是个男的,不然肯定有好多女生追。"宋驰一边说一边拽着他往外走,"走,吃饭去,打了一下午饿死我了。"
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三月傍晚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出了汗的后颈上凉飕飕的。祁珩和宋驰并排走在甬道上,旁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下头。
体育馆二楼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还有人影在垫子上走动。裴栖砚站在窗边,正在解腰间的红黑色带子,动作不紧不慢的。他低着头,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那颗泪痣隐匿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祁珩收回视线。
晚上回到宿舍,301室只有他一个人。室友一个走读,一个去了隔壁串门。他洗完澡出来,穿着灰色的棉质短袖坐在书桌前,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老照片。两个豁了牙的小男孩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蓝条纹的那个举着一只塑料小铲子,白T恤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沙子——那年在海边的沙滩上,他们说要合力堆一个城堡。
"我负责挖沙,你负责搭墙。"六岁的裴栖砚说。
"为什么你挖沙?挖沙最累。"
"因为我力气大呀。"
"你才比我高两厘米!"
"那也是高。"
祁珩把照片放大。裴栖砚右眼下面那颗小小的痣在像素不太高的老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深色小点,像相机镜头没擦干净留下的瑕疵。但祁珩记得它在阳光下面的样子,浅棕色的,像一粒小小的芝麻,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往上提。
他退出相册,锁了屏幕。
对面床铺的室友推门进来,问他:"今天选拔赛怎么样?听说你跟五班那个裴栖砚打了?"
"输了。"
"正常。"室友换拖鞋的动作很随意,"人家是校队储备的,去年就定了。你刚转来不知道,他跆拳道拿过全市金牌,跟你打那都是放水了。"
祁珩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三月的夜晚空气清冽,隔壁楼的宿舍窗户亮着许多暖黄色的方形光格。五班宿舍在另一栋楼里,隔着一个操场和一片冬青树丛,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亮着的光格沉默地嵌在灰蓝色的夜色中,一格一格,像是谁在远处摆了一排火柴盒。
祁珩关上了窗。
他回到书桌前,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窗外有风掠过,梧桐树的枯枝轻轻磕着玻璃。他背到"memory"这个单词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用横线划掉了。
最后那张草稿纸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熄灯以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左肋的酸痛还在隐隐约约地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下午的那个画面——蓝色的垫子,白色的天花板,离他不到三十公分的琥珀色眼睛。
和那颗泪痣。
"右边的人运气好。"
六岁的小男孩蹲在他面前,笨手笨脚地把创可贴贴满了他蹭破皮的膝盖,那时候笑起来,那颗痣就跟着跳一下。
祁珩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慢慢吐了一口气。
"分你一半。"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