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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第一天 祁珩转学北 ...

  •   一月底的北淮市还浸在湿冷的空气里,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像是冬天还没打算走。
      祁珩把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秦婉之坐在驾驶座上,一边等红灯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欲言又止了两次,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学校别紧张,班主任姓陈,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嗯。”祁珩的声音闷在领子里。
      “三班是重点班,你刚转过去可能会有点跟不上,慢慢来就行。”
      “嗯。”
      秦婉之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车拐进一条种着两排老槐树的街道,北淮一中的灰白色大门就出现在视野里了。门卫室旁边立着一块电子屏,滚动着“欢迎新同学”几个红字,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突兀。
      祁珩拉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婉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秦婉之冲他笑了笑,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轿车在路边停了三秒,然后汇入车流里消失了。
      北淮一中的校园比他想象中大。从大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里是几栋灰白色的教学楼,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接,连廊的玻璃顶棚上积着薄薄的灰。这会儿已经过了早读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穿校服的学生抱着作业本小跑着穿过广场,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祁珩沿着主干道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左手边一栋楼上挂着“高一教学楼”的铜牌。他站在楼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班主任陈老师说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他收起手机,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走廊里的暖气比室外高了不少,眼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雾。祁珩摘下眼镜在衣角上蹭了蹭,重新戴上时,模糊的视野慢慢清晰起来。走廊很长,左侧是一排教室,门都关着,隐隐约约有讲课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右侧是贴着白瓷砖的墙,墙上挂着几幅学生画的水彩画,色彩鲜艳得和这个阴天格格不入。
      他沿着走廊往东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中段时,迎面来了一群学生,大概五六个人,抱着摞到下巴的练习册从另一条连廊拐过来,为首的那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高领毛衣的边缘。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有人说“这周物理周测又要炸了”,另一个笑着骂了句“你哪次不炸”。
      祁珩往右边避了避,贴着墙走过去。就在两拨人擦肩的瞬间,为首那个高个子男生偏过头来,像是要跟身后的人说句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祁珩的脸。
      祁珩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那个男生的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不大,颜色很浅,像是用极细的笔尖蘸了淡棕色的墨水轻轻点上去的。那颗痣的位置生得巧,刚好在睫毛投下的阴影边缘,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祁珩的脑子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又重又清晰,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面鼓。周围的声音——那几个学生的说笑声、走廊尽头传来的电铃提示音、头顶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嗡鸣——统统退远了,只剩下那颗痣,在清冷的冬日光线里,安安静静地贴在那人的眼下。
      可那个人没有看他。
      那颗痣的主人与他擦肩而过,步伐不停,藏蓝色校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那风拂过祁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凉凉的。他们那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拐进了走廊另一端的一间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一五班”。
      门关上了。
      祁珩还站在原地。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那股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掉了。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左眼眼角,那里也有一颗痣。小时候妈妈逗他,说左边长泪痣的人爱哭,右边长泪痣的人招桃花。他不信这种话,但那会儿才六岁,被说了两句就当真了,跑去问那个人:“你会不会有很多桃花?”
      那个人怎么回答的来着?
      祁珩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个小朋友弯着眼睛笑,右眼下面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提了提,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同学?”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祁珩猛地回过神,转头看见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祁珩吧?”女老师打量了他一下,“我是陈老师,你妈妈跟我通过电话了。怎么站在走廊上?跟我来办公室吧。”
      祁珩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说出来的“好”字带着一点沙哑。他跟着陈老师往东走了几步,拐进楼梯口旁边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暖气更足,空气里飘着茶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陈老师让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表和一个装着校服的塑料袋。
      “三班在四楼,就是走廊尽头那间。你座位暂时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跟一个叫宋驰的男生同桌。”陈老师把课表推给他,“课程进度已经到下学期第二周了,语文和英语问题不大,数学物理可能会吃力,你有不懂的随时问各科老师,也可以问同学。”
      祁珩把课表折好放进口袋,接过校服袋子时手指微微发凉。陈老师又交代了几句作息时间和食堂位置,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这会儿第二节课快下课了,你正好赶第三节课。”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电铃恰好响了。
      下课铃。
      安静的校园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各个教室的门几乎同时打开,学生涌出来,走廊里瞬间充满了说话声、脚步声、拉链声、翻书声,还有人大声喊着“谁有修正带我忘带了”的嚷嚷。祁珩被人流裹着往楼梯口走,肩膀被撞了两下,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手里的校服袋子差点脱手。
      他低着头,跟着人群上了四楼。
      三班在四楼走廊的尽头,和五班隔了两个教室。他路过五班门口时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门开着半扇,能看到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单和角落里的饮水机。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他飞快地收回视线,快步走过那扇门,停在了三班门口。
      教室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
      前排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是不是转学生”,然后更多目光聚过来。祁珩站在门口,手指攥着校服袋子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在调试投影仪,看见他招了招手:“新同学?进来吧,先坐后排那个空位。”
      祁珩垂着眼走进去。教室里二十八双眼睛盯着他,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稳一点,不要同手同脚。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同桌的男生正趴着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半张脸还压着手臂压出几道红印子,含含糊糊说了句“嗨”,然后又趴回去了。
      祁珩坐下去,把校服袋子塞进桌肚里。他的座位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操场和远处灰白色的天空。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随手用指腹抹了一下,玻璃擦出一块清晰的小圆。
      第三节课的铃声响了。
      投影仪上的画面亮起来,数学老师开始讲二次函数的参数问题,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祁珩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到对应的页码,上面的公式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符号之间没有任何空隙,他盯着看了几秒,觉得那些字母和数字像是在纸面上慢慢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下课的时候,同桌终于睡醒了。他坐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椅子被撑得嘎吱一声,然后转过脸来对着祁珩咧嘴一笑:“我叫宋驰。你叫什么?”
      “祁珩。”
      “祁珩?哪个珩?”宋驰挠了挠后脑勺,“王字旁那个珩吗?”
      “嗯。”
      “好名字好名字。”宋驰自来熟地凑过来,“你从哪儿转来的?之前在哪读?”
      “南城。”祁珩简短地说。
      “南城啊,挺远的。你住校吗?”
      “住。”
      “那咱俩说不定一个寝室,我住302,你呢?”
      “301。”
      “隔壁啊!那也近。”宋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啥不懂的问我,虽然我也不一定懂,但我可以帮你问别人。”
      祁珩被他拍得往前倾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谢了。”
      第四节是英语课,祁珩勉强能跟上。下了课就是午饭时间,教室里的人呼啦一下走了大半,宋驰问他去不去食堂,他说等人少一点再去。宋驰便先走了,临走前还指了指窗户外面:“食堂在操场那边,你别走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刷题。祁珩把英语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帘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外面的天色还是很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下一秒就要落雨。
      他睁开眼,无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楼下,操场边的甬道上,一个人正从五班那个方向走过来。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色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走得不快不慢,右手拿着一个手机正在看什么,左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
      风吹过来,那人额前的头发被撩起来几缕,露出干净的眉骨。
      祁珩看着那颗泪痣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在自己视野里明明灭灭。
      然后那个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朝三班的窗户这边望过来。
      隔着水汽朦胧的玻璃,隔着四层楼的高度,隔着七年的沉默——那双眼对上了祁珩的眼睛。
      祁珩的手指猛地蜷紧。
      可下一秒,那人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看玻璃上的反光,又像只是在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脚步不停,很快就消失在了甬道拐角的冬青树后面。
      祁珩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教室里最后一个同学起身离开,门在背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才像是被那声音从什么深处拽回来一样,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课桌上自己刚才无意识用笔尖戳出的几个小坑,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角。
      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闭上眼。
      六岁那年夏天,他因为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跑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坐在院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小男孩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笨手笨脚地给他贴创可贴,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贴歪了,最后干脆把整包创可贴都贴在他膝盖上,像打了块五颜六色的补丁。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看他,右眼下面有一颗小痣:“你别哭了,哭了这颗痣就不好看了。”
      祁珩那时候疼得抽抽嗒嗒的,但还是问了:“那你右边的痣呢?哭了会怎么样?”
      “我右边的不哭。”小男孩一脸认真地想了想,“我妈说右边长泪痣的人运气好,以后会过得特别好。”
      “那我左边的呢?”
      “左边的……”小男孩歪着头,“左边的人也很好,就是会比较难过。不过没关系,你难过的时候来找我就行了,我运气好,分你一半。”
      那天的夕阳很烫,梧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
      祁珩睁开眼。
      窗帘还在晃。
      他打开课桌抽屉,把校服袋子往里推了推,指尖碰到袋子里叠好的校服布料,柔软的,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道。他把抽屉关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那棵老梧桐的枯枝轻轻敲打着玻璃,发出笃笃的声响。
      祁珩低头翻开数学课本,又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一次,他没有再觉得它们浮起来。
      他只是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慢慢地写了一个日期——一月二十八日,转学第一天,天气阴。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尖停在横线的末端,停了很久。最后又添了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谁看见:
      “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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