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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扰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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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梅是程律安在平台上请的保姆,今年四十二岁。
他们签了一年的专属服务合约。
她小时候误食了化学品,嗓子被烧了,不能说话,最多只能发出类似于“啊”的气声。
因为这个原因,很多客户都不愿意请一个哑巴做保姆,认为难以沟通。另外,许多人的同情心令他们不忍心让残疾人干活。
而程律安正是看中她这一点。
自从半年前意外失明后,他耳朵里总是会出现奇怪的声响。
有时候是一阵嗡鸣,袭得他头晕目眩,必须坐着缓很久。有时候又是沙沙的声音,像英语考试前播放的空录音磁带,好像下一秒脑子里就会出现“听力考试现在开始”的播报。
他倒宁愿真听见这句话。
这说明自己真疯了。
疯了多好啊,好过清醒地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折磨。
他自从失去视觉以后,对声音尤其敏感,他只能依靠耳朵来接收信息。
而话多的保姆会让他很烦躁,一边要花精力去听她的废话,一边还要时刻紧张着周围的动静。
还有一个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原因,他潜意识把自己归为了非正常人,找一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哑巴保姆,能让自己安心。
程律安想起家里那个从小把他带到大的王阿姨。
朝夕相处十几年,算得上感情深厚。
但正是因为感情深厚,她说话没什么分寸,有时候并不把他当成老板,而是看作自己的孩子。虽说不会很过分地教育自己,但在日常细节处难免唠叨。
“xx啊,这个不能这样吃,对胃不好,我给你热一热,啊。”
“哎哟,你别去那儿,危险,万一出事了就不得了了!”
“多吃一点吧?就吃这些哪够啊,晚上要饿的。”
......
让他对于这些日常关心的话语逐渐有些不耐烦。
外加上老爷子还在不断施压,他只好离家出走,逃出来自己住。
用的理由是,他想去陌生环境适应一下盲人的生活。
他总不能真的一直缩在宅子里,当一个靠祖产才能生存的废物。
李春梅提前把401打扫了一遍,各类生活用品都已采购齐全,并摆放在顺手好拿的位置,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菜。
做完后,她还把桌角、墙角都用海绵垫了一层,防止程律安撞到。
她对这份工作非常满意,程律安给她的薪水是按照市场价的三倍算的,要求只多了一个,一切按照盲人的生活习惯来。
且平时九点来这里上班,下午五点就可以走。
如有多余的需求,会给她按加班费加钱,也就是两倍时薪。
那不就是朝九晚五的完美工作吗?
她这条件,能接到这种厚单,她巴不得多签几年。
为了让老板满意,跟她续签,李春梅特意去请教了服务过盲人的同事,学了不少门道,今天终于要见到老板了。
她一边擦着窗,一边目光不断地往楼下瞟。
看到疑似老板的身影时,她立马去阳台把抹布洗好晾起,擦干了手,等在门口。
程律安依然还是以自己独特的节奏敲门,这次门开得很快。
还未等他开口确认,李春梅已经开始自我介绍:“老板您好,我是同城平台专业保姆,李春梅,您不介意的话喊我李阿姨就行,感谢您选择我,接下来一年我会尽心服务,尽量满足您的任何生活需求。”
用的是手机里的AI朗读,女声语调平淡。
这段话是她提前打好的,修改了好多次,可不能让老板觉得自己没文化。
听得程律安稍微怔愣了一下,然后他礼貌地微微点头,喊她:“李阿姨,以后就麻烦你了。”
她又开始打字。
程律安能听见她手机输入法自带的“哒哒哒”的声音。
他本想让她关掉这个打字音效,有点吵。
转念一想,能听见她在打字,或许以后沟通会方便一些,正如微信对话框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打字很快,应该是多年用手机与人交流练出来的速度。
几秒后,他就听到AI女音开始读:“您客气了,我已经把日常用品采购好,屋内打扫干净,桌角墙角包住,您可以直接入住,有什么需求随时喊我。”
程律安听着这声音,总觉得他不是请了个保姆,是请了个机器人。
说话太官方了。
他说:“李阿姨,您不用紧张,喊我律安就行。我平时没什么事,和别人一样,三餐和卫生做好就可以了。”
李春梅连连点头。
她又想起他看不见,连忙打字:“好的,那律安,你先进来看看,熟悉一下屋内格局?”
她想伸手去扶他,怕他介意,又问了一句:“对了,我可以扶着你走吗?带你接触一下家具位置。”
程律安:“可以。”
他伸出一只手臂,让李春梅牵引着自己,摸到玄关墙壁处。
401和501的布局是一样的,这里的路线他刚才在楼上走了一个来回,已经记住了。
整个公寓不大,是一室一厅一卫的布局,共六十平米。
他特意选了这种小公寓,盲人记起来方便,他个人对大房子也没什么追求,甚至还觉得之前住的大平层太空旷,关个门都有回音。
绕着墙转了一圈后,他提议:“把餐桌移到墙边吧,不要放在正中间。”
这样他可以顺着墙走到餐桌。
AI女音:“好的。”
然后程律安就听见了她搬动桌子的声音。
餐桌是二人小桌的大小,李春梅力气大,一个人就能把它搬起来,移动的时候没发出桌脚在地上拖的刺耳声音。
这样一来,客厅中间又有些空,他难以衡量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的进度。
于是程律安补充:“在中间放一个我能摸到的参照物,比如......”
他垂眸想了一会儿,暂时没想到放个什么东西合适,要高度合适,一摸就能摸到的那种。
总不能把落地衣架放到中间来,那太诡异了。
他挥了挥手:“算了,等我想好放什么再说。”
等到他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就开始后悔。
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随便选一间老破小?
就算要为了证明自己能单独出来生活,好歹也选一个新一点的小区。
现在好了,空调滴水声、楼上椅子和地板摩擦声、下水管道时不时出现的冲水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他更烦了。
尤其是楼上那个女人,是身上有虱子吗?为什么椅子一直在地板上摩擦?
有虱子就去洗澡啊。
程律安闭着眼睛忍了一会儿,太阳穴突突直跳。
十分钟,她椅子挪动了十六次。
她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是在看书,她躺床上看行不行?
如果是在打游戏,她就不能换个电竞椅?非要用这种四条腿都是金属的破椅子?
坐得不舒服,噪声也大。
她知不知道扰民两个字怎么写?
这倒是冤枉秦叙了。
她这椅子是出租房自带的,租房中介当初介绍时夸张地表示,这里虽然破旧,但隔音效果做得很好,不会影响她的日常休息。
还让她听了一会儿,确实听不到楼上的声音。
她后来才知道,其实楼上根本没住人。
她也想过这个破椅子会不会吵到楼下。
不过,在程律安之前的那位住户并没有找她反馈这个问题。
所以她就理所当然地继续使用。
写代码卡住时,或者一直找不到bug时,她会暴躁地挪动屁股,听着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噶兹”声,反而觉得解压。
直到今天,房门被楼下的新住户再次敲响。
她仍旧谨慎地先打开一条门缝。
看到是他后,她微微怔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又走错了?
还没找到401啊?
程律安开口:“你好,请问你平时在房间里都做什么?”
秦叙眨了两下眼睛,“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他语气礼貌:“是这样的,你的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非常大,已经影响到我休息了,所以我来找你探讨一下,我们把这个问题解决。”
秦叙折回到电脑前,用手拉动椅背,来回拖动,朝着门口喊,“是这声音么?”
程律安点头:“是。”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秦叙和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个会吵到你,那我以后轻点?我尽量不挪动它。”
他显然不能接受:“所以还是会发出那种声音。”
秦叙:“这没办法避免。”
谁住这都会发出声音。
程律安想了会儿,建议:“你换成电竞椅,橡胶滚轮的那种,这样声音会小很多,也不刺耳。”
她听完,耸着肩两手一摊:“不好意思,我没钱换。”
一个电竞椅要多少钱啊?能买几十顿拼好饭了。
“我给你买。”对方似乎很大气。
秦叙嫌麻烦,她也不想接受这种类似于欠人情的事,尽管对方是出于他自己的生活质量考虑。
她一口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用布在椅子脚上包一层不就行了么?非要买什么电竞椅。
这么有钱怎么会住这种地方?
多半是吹牛。
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出钱给自己换椅子。
对方好像不信,认为她除了换椅子之外不会有别的办法。但毕竟住在一层楼里,也不能为难她,于是说:“好,但如果我在楼下还是能听见那种声音,希望你还是换一个椅子。”语气还有些硬邦邦。
秦叙敷衍地“嗯嗯”。
哪来的小少爷?东西不好就要换,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把人送走后,她站在那张椅子旁,盯着四条金属材质的椅子腿,犹豫着。
包一层布确实是解决办法,但布从哪里来?
她可舍不得用自己的衣服。
用抹布?家里只有两块抹布,才用了没多久,不能提前报废。
除了布还能用什么呢?
诶嘿。
她灵机一动,转身走到玄关处,拆开吃完已经打好结的外卖袋子,拿出里面的保温袋。
用这个正好。
保温袋是泡沫材质,又厚又软,和布是一样的效果。
可惜有点小,只能包住两条腿。
问题不大,下个周末她再点外卖时,就又有保温袋了。
她平时都在公司食堂吃午饭和晚饭,周末点拼好饭。
至于现在,她先包住两条腿,大不了挪屁股的时候只挪半边嘛。
总之不会吵到那位少爷。
秦叙动作很快,咔咔两下把保温袋沿着中缝剪开,包住椅子腿,拿胶带反复缠绕上厚厚一层。
她试着拖了下包住腿的那半边椅子,没有刺耳的噶兹声了。
她心满意足地叹气,双手拍打着手上的灰。
又省下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