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盲帅比搬到楼下后》普拉夏

1、蝉鸣

　　初秋的午后，暑气还未消散，外面的蝉还在一个劲地叫，像是要把生命中最后一点活力消耗殆尽，否则就亏大了似的。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热气，只从底部缝隙漏进一道光，横在地板上，如同外部世界递进来的一张便签，但屋内无人理会。

　　秦叙窝在电脑椅里，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蓝屏，喃喃道：“怎么又死机了啊......”

　　她就跑了一半，连画面都还没加载出来，这破电脑就开始罢工。

　　看来得换新主机了。便宜货果然不行。

　　她这台电脑是东拼西凑来的。捡了同事淘汰下来的显卡和显示器，自己从电脑城里挑的性价比超高的主机，和老板讨价还价时还争取到了附送的鼠标键盘，外加一个荧光绿的直男款鼠标垫。

　　秦叙抬起手，朝着机箱通风口邦邦拍了两下。
　　旁边的落地式电风扇都被震得发抖，发出“嘎啦嘎啦”的抗议声。

　　没反应。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长按开机键重启。

　　等待电脑重启的间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扒开窗帘的一条缝。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她眼睛眯起，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外面的景色。

　　窗户朝北，楼下是茂密的树冠，枝叶在日光下绿得发沉。明明一只蝉的影子都瞧不见，那叫声却尖锐得仿佛贴在耳边一样。

　　当初为了房租便宜，她租了被人挑剩下的五楼，又选了朝北的房间。
　　那时候还没装电梯，住在这种老破小楼栋里只能爬楼梯。
　　秦叙每天下班回家，呼哧呼哧地爬到三楼，要在楼梯间逼仄的拐角处歇一会儿，才继续往上。

　　后来物业征集加装电梯，好心的房东二话没说就投了赞成票。
　　听说这整栋楼都是他的。
　　他有一票肯定权。

　　之后秦叙就能美滋滋地坐电梯上下，还不用加租金。

　　为了感谢这个房东，她一次性预付了一年的房租。
　　当然，主要是因为付一年能多送一个月。

　　她盯着窗外的树顶看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正要拉上窗帘。
　　余光里瞥见一个男人，拖着行李箱，正向她这栋楼的单元入口走来。

　　秦叙眼睛一亮，脸贴在窗户玻璃上，仔细地看过去。
　　仿佛又嫌隔着窗户看不清，她“哗啦”一声拉开窗户，脑袋伸出去一点。
　　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直往后仰。
　　窗外空调外机轰然运作的声音随着窗户打开更加明显。

　　隔太远了，她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他身形高挑，气质出众，穿衣服很有品，简单的衣着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利落。
　　十分符合她的审美。
　　这样的身型和穿搭，就算脸普通，整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帅哥都是看气质的。

　　她眼睁睁地望着帅哥走进她这边的单元门。

　　秦叙舔了舔嘴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观察着电梯。
　　电梯上的数字开始动了。

　　1..2...3......5......还没停。

　　看来住她楼上。五楼一共两户，隔壁的人她认识，是个热心肠的阿姨。

　　这栋楼一共就六层。

　　不知道他是去601还是602。

　　秦叙得知了帅哥的楼层，满意地关上门，回房继续处理她的代码。

　　她屁股刚占到椅子，全身的重量还没压下去，就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挺有节奏感。

　　她眨巴着眼睛，想不通这个点会有谁来敲门。
　　没点外卖，没有顺丰快递，其他快递在菜鸟驿站。
　　她也没有什么相熟到能串门的邻居。

　　保持着屁股碰在椅子上但重心没放下去的蹲马步姿势，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门口，慢慢打开一条门缝。
　　这破门没有猫眼的。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
　　这牛仔外套，不是刚才那个帅哥么？

　　对方听见了门锁开启的声音，头微微低下，目光无焦点地望着门内的方向，低声问：“你好，请问都打扫干净了么？”

　　秦叙愣了一下。
　　打扫什么？
　　房东来检查房间么？看看她有没有损坏家具？

　　她回答：“对。”
　　没损坏，随便查。
　　她可是三好租客。好习惯，好讲价，好说话。

　　原来他就是那个帮租客装电梯的好心房东啊，那这房东还挺帅的。
　　她把门敞开，悄悄观察着帅哥的脸。

　　是黑色的头发，但属于那种久不见光的墨黑，没什么光泽，软软地覆在额前。有几缕不经意地垂落，几乎要触到睫毛。
　　那发色衬得他皮肤愈发地白，像宣纸般单薄而易透，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在眼睑下方和太阳穴处依稀可辨。

　　视觉冲击性很强的气质。

　　他听见她肯定的回答，点了点头：“麻烦让一下，我进去放东西。”
　　秦叙一头雾水地侧过身让他进去了。

　　检查房子还要拎行李箱？
　　什么工具这么复杂？

　　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男人在她让开身位后，没有立马迈步走进去，而是先伸出手，往前方虚空处摸了一下，确认前方没有阻挡后，才往前伸腿。

　　秦叙没出声，看着他迈了一步后，手又往两边摸，很快就摸到狭窄玄关的墙，然后整个人开始贴着墙移动。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等到他贴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拐角处，才开口问：“你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检查房子？用手摸？

　　帅哥脚步顿住，缓缓过转头，眉头皱起：“你不是李春梅？”

　　安静了两秒，秦叙一头雾水地反问：“......李春梅是谁？”

　　搞半天不是来检查房子的啊？

　　他沉默了几秒，转过身问：“这里是401么？”

　　秦叙：“这里是501。”

　　原来是走错了。
　　也对，盲人看不见电梯按键，按错了也是正常的。

　　程律安抿着唇站在原地，回想着他刚才上楼的过程。
　　很快想明白了事情原委。

　　他以前住的大平层楼栋里都有地下车库，电梯最下面一格是-1。
　　而这个临时加装在楼外的电梯，从一楼开始算，最下面的数字是1。
　　所以他从下往上摸索着数，就多按了一层。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放轻：“抱歉，我走错了。我住401。”

　　他又沿着原路，慢慢挪回到大门口。

　　秦叙见他行动不便，好心地帮他拖箱子，顺便按了个向下的电梯。
　　电梯门开后，她又跟进去，找到4层帮他按下去，免得他又走错。

　　帅哥走进电梯扶着轿厢边上的栏杆站稳后，转头和她说：“谢谢。”

　　秦叙露出个假笑，捏着嗓子发声：“不客气~”

　　说完自己没忍住抖了一下。

　　她居然能发出这种声音。

　　不对，她刚才都没必要笑，那人又看不见。

　　把人送走后，秦叙回到自己的老鼠窝里，两腿曲起一盘，拿起旁边已经凉了的瑞幸喝一口，等着软件启动，继续改bug。

　　九块九的咖啡就是比三十多的香。
　　鼠鼠很满意。

　　等到文件打开，满屏的代码展现在眼前时，她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也不知道那个帅哥这次找对401了没有？
　　万一跑去402了呢？

　　402住的可是个会家暴老婆的抠脚大汉，后来他老婆实在受不了，和他离婚了，就一直一个人住，整天邋遢地在周围闲逛。
　　另外，402门口堆满了垃圾和快递纸箱子，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馊味。没装电梯的时候，她每次爬楼路过都要提前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快速通过。
　　否则会被熏吐。
　　热心市民秦女士找物业投诉过，居委会大妈也帮着找他聊过几次，他当场清理了垃圾，过几天又堆满了。

　　总之秦叙如果在小区里碰见他，都会躲着走。

　　啧，她开始想象帅哥站在垃圾堆里，被大汉猥琐的视线上下扫视，然后开口问：“请问这是401么？”
　　大汉狞笑一声：“对。”
　　帅哥犹豫着问：“你是......李春梅？”
　　大汉嘿嘿一声：“我是。”
　　......

　　哎呀。
　　想什么呢。

　　该写代码了，明天就是ddl，再不搞完明天周会上又要被领导拉出来批评。

　　秦叙滑动着屏幕，开始一行一行地找错。

　　不知怎么的，效率有点低下，注意力完全集中不起来，像是分散成一堆粒子，靠拢聚合一会儿，又散到四处。

　　都是那个瞎子害的。

　　看到结尾的地方，终于找到了错处，她深吸一口气，望着那个本来应该是main，她打成了mian的单词。
　　为什么打错了底下没红线！
　　这软件到底是破解版还是破烂版！

　　有时候她宁愿自己犯的是逻辑错误，也不想一行行找了半天，最后发现是自己拼错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秦叙抓起手机，看也没看就直接调到静音模式。

　　她狠狠盯着不知道自己在什么状态下打出的“mian”，对着屏幕“呸”了一声。
　　然后才把这个词改正，重新运行。

　　还是不行。

　　对苦命程序员来说，这已经是常态了，秦叙抿着唇，把进度条拖到最上面，开始从头看。

　　这时候，她的脑子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似的，突然又冒出一个问题：

　　——李春梅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