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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煎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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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温吞的黑,被城市里的光源托映着,黑不彻底,沉不下去。高楼巨大的玻璃幕墙还亮着几个格子,像遗落在深空里的发光蜂巢。
秦叙低下头,等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成20:00后,伸出手。
“滴——打卡成功,辛苦了。”
又能多一小时加班工资。
秦叙哼着曲儿走出大楼。
她坐地铁通勤,单程大约是四十分钟,租的房子不需要转地铁,在地铁线路错综复杂的海城,性价比非常高。
这是那位眼盲帅哥搬来的第三天,昨天他果然没再来找她。
看来对她解决问题的效果是满意的。
去地铁站需要穿过两条街。
她拐进第二条街的时候,画风陡然一变。
这里挤满了小吃摊,空气瞬间浓稠,混杂着油烟、孜然、甜腻的奶茶香和人群微热的体味。
但这里的喧嚣与她无关,她只是穿过一片沸腾的生活海,脚步甚至更快了些。
一个煎饼摊子滋啦作响,腾起巨大的白汽,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又在她走出几步后,将她吐回清冷的夜风里。
秦叙停下脚步,反身折了回去。
“老板,要一个煎饼,少油,不要放辣。”她说。
老板“哎”了一声,开始推销:“小姑娘,要不要看看套餐呢?加火腿里脊和鸡蛋的,只比你单点多两块钱,老划算了。”
“不用。”她妈妈吃不了那些。
出餐后,她问老板要了一个保温袋。
这次没坐她日常通勤的2号线,而是转向10号线,去了人民医院。
“妈妈。”秦叙站在疗养区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秦海妮似乎没想到女儿这个时候会来,视线从手机里转向门口时,微微怔住。
“煎饼,趁热吃。”秦叙走过去把包装拆开,递给她,“今天怎么样?”
“就那样咯。”秦海妮仍然是这个回答。
秦海妮在刚刚得知怀孕时,就和秦叙的父亲离婚了。
一番纠结后,她选择把孩子生下来,独自一人把秦叙养大。
她在工厂里分拣过药剂,当过超市理货员,后来攒下一点钱后,开了家小超市。
本以为生活好起来了,秦叙也上了高中,成绩拔尖,未来一片向好。
却在这时查出了严重的药物性肝损伤。
秦海妮第一份工作的工作环境需要长期接触化学制剂,她做了六年,毒性早已浸染肝部。当时唯一的选择是肝移植。
为了手术,她去到处借钱,父母也把老房子卖了,给她凑钱。
也尝试着向当初工作的工厂索赔,对方却以她辞职多年为由,不肯负这个责任。
就算这样,她也没亏秦叙一分生活费。
后来,好不容易凑够钱做完手术,欠的债却不知何时才能还清。
而麻绳专挑细处断。
手术后,她又出现器官排异现象,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
抗排异药、 定期浓度监测、抗感染辅助用药,加起来一个月需要一万元左右的费用。
这笔费用由秦叙全部承担了下来。
高考后,秦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计算机,一个最快能来钱的专业。
大学四年,她没参加任何社团活动,除了学习就是在外兼职。
本科毕业后,她没有考研,直接投了大厂。
运气还算不错,当时的就业状况还没有那么糟糕,她很快过了三轮笔试面试,顺利入职。
这么多年,她至今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也没兴趣知道。
秦叙随口问着:“医生说的检查,这周去做了吗?”
秦海妮低着头“嗯”了一声,似乎在专注地吃着煎饼。
“慢点吃,”秦叙在床沿坐下,“喜欢吃下次再给你带。”
“不要,偶尔吃吃么好了。今天怎么想到过来?”
“下班早,没什么事,刚好一个项目结束了。”
“早点回去睡觉吧,你过来一趟回去又要老晚,”秦海妮慢慢地嚼着,轻声说,“对了,下个月开始,不用那么多钱了,医生说以后可以减药,大概只要六千块。”
秦叙身子微顿,目光转向她:“医生什么时候说的?是检查完发现身体有好转了?”
秦海妮点头。
“嗯,好。”秦叙盯着她看了会儿才应声。
二人聊了几句最近几天发生的事,秦海妮让秦叙不要担心自己,医生说她状况稳定下来,不会再有危险。
秦叙:“让我看看单子。”
秦海妮抿着唇,伸手推她:“还没出呢,哪有那么快?下次给你看。好了你快回去吧,不早了,早点睡觉,别熬夜。”
“好,那我走了。”
秦叙离开医院后,去了小区附近的超市。
刚才聊天时,她发现床头的篮子空荡荡的,上次给妈妈带的苹果还剩两个。
再买一篮过几天给她送去,顺便自己也买点存粮,家里的泡面不多了。
她正在水果区挑苹果,忽而听见一道兴奋的声音。
“李春梅——”
秦叙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
是一个穿长裙的女人,看起来四五十岁,正在挑拣蔬菜。
秦叙顺着她的目光,又看向站在自己对面,本来在给菜称重,现在闻声抬头的女人。
二人年纪差不多,但被喊名字的人显然姿态更拘谨,她抬头的目光还未来得及掩去惊诧,扯起嘴角向发声的女人点头打招呼。
——原来她就是李春梅。
秦叙仔细打量着她,试图判断她的身份。
长裙女人走到李春梅面前,寒暄道:“这么晚了还不下班啊?我记得你这次的合同不是可以五点就走?”
李春梅腼腆一笑,做了一个让秦叙没想到的动作。
她放下手中称过重贴好标签的塑料袋,拿起手机打字。
过了几秒,一道AI女音传出:
“我先把明天的菜买了,现在菜便宜,明天就直接去老板家,不用再出来买菜。”声调机械平淡,毫无感情。
而对面的女人似乎见怪不怪,继续和她聊:“哦,对,我也是图现在菜便宜,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超市的蔬菜八点后会打折。
李春梅打字按下播放后,提起袋子向长裙女人举起示意。
AI女音同时传出:“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挑。”
“哎,好。”
秦叙等着长裙女人挑好菜,去称重区排队时,跟在了她后面。
她似是排队时无聊,随意聊天般地语气问她:“哎,她刚刚跟你说话,怎么用手机呀?”
长裙女人回头,对着她眨眼,“你没见过吧?我跟你讲,李春梅以前过得老苦了,小时候家里看她是个女的,不给她饭吃,她饿得去吃了不知道什么药剂,嗓子就被烧得瓦特了,可怜得类。后来就不好讲话了,幸亏咱们手机发展得快,还能用这个什么电子声音读出来。以前她都是用手语的,我跟她关系好么才去学了点手语,像别人根本看不懂她在讲什么,哎......”
“噢哟,这么惨啊。”秦叙当着捧哏。
“对呀,幸好这次遇上个好老板,你晓得伐,这次老板给她三倍工资,还能朝九晚五的。羡慕死了。”女人继续说。
秦叙:“哪一家的老板呀?”
女人警觉起来,望向她:“你问这么干什么?这种不好透露!”
秦叙连忙摆手,“不是,我前几天在小区里碰见过她,好像就住在我楼下,看她是最近搬来的新面孔,就问问。”
长裙女人狐疑地问她:“你在十栋?”
秦叙点头:“五楼。”她没说具体哪一间。
“哎哟,还真的是你楼下!”长裙女人信了,“对的,她老板在四楼,刚搬过去。”
这时,排队排到她了,她接过塑封好的袋子和秦叙打招呼:“走了啊。”
秦叙:“好,再见啊。”
“好,再见。”
程律安挂掉电话,垂着眼帘。
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不明白,明明没什么希望了,老爷子非要让他一次次地去做检查。
好像检查次数多了,复明的概率就会变高一样。
一开始接到检查结果的电话后,他还会抱有希望,想着万一哪次会听见不同的结论呢?
后来对着相同的结果,逐渐麻木。
这次是医生打来的第十二个电话,他一开始甚至按掉没接。
看医生打了三次,他才接起,面无表情地听着一模一样的话术。医生有通知病人的义务,他也不好让医生难做。
挂断电话后,他静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摸着墙走到窗边。
空调换过了,已经没有了扰人心神的滴水声。
窗边只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的电瓶车喇叭音。
程律安突然笑了声,转身走向门口,下楼。
他想知道一个盲人能不能不依靠盲杖和导盲犬出门,自己找到回来的路。
如果可以,那他还能在周围一定范围内活动。
不可以就算了,死在哪都行。
他在按电梯时,习惯性的伸手找到最下面的键,往上摸了一格。
又想起不对,这里没有负一层。
二楼和一楼的楼层键都被他按亮。
程律安静静地等着电梯到二楼,开门,关门。
然后停在一楼。
他迈出步子。
“诶,你......”一道耳熟的女声。
程律安脚步顿住,卡在电梯轿厢与外面的连接处。
秦叙见电梯门要关了,连忙伸手把他拉拽出来。
“你要出门?”她见他站稳后,就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
“嗯。”程律安垂下眼睫。
“哦。”秦叙没问他去哪,跟她没关系。
电梯被上面的楼层按走了,她要重新等电梯。
程律安没动。
过了会儿,他侧了下头,低声问:“附近有超市么?”
“我刚从超市回来。”秦叙说。
“远么?”
“不远。”她答得很快,隔了两秒,又补充一句,“但对你来说,应该有点远。”
程律安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问:“你能带我去么?你所有消费我买单。”
秦叙故意晃动着手里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重复:“我刚从超市回来。”
此时,电梯门开了。
“给你五百劳务费。”程律安忽然发出的声音,夹杂在电梯门响动的轰隆声里,有些模糊。
秦叙本来都迈出的脚步又停住,她回头问:“现在就转给我?”
“对,现在。”
他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秦叙:“你自己操作,密码六个零,锁屏和支付都是。”
秦叙接过来,并没有直接转,而是打开自己的支付宝,开启收款提示音。
然后一分不差地扫码给自己转了五百。
——“支付宝到账,五百元。”
提示音响起。
她把程律安的手机还给他:“走吧,程先生。”
刚刚在支付宝页面,她看到了他的实名信息。
他又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怎么不趁机多转点钱?反正我又看不见。”
“小本生意,诚信服务。”她语气诚恳,“要我扶着你么?还是你自己走,我给你报路况?”
“我自己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