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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天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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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恢复,开始有了肉眼可见的轨迹。不是戏剧性的突飞猛进,而是像春日融雪后,溪流逐渐丰盈、草木悄然返青那样,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
最明显的是气色。那层笼罩了他数月、如同死亡阴影般的蜡黄与灰败,开始一点点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皮肤下开始透出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血色,尤其是当他因为些许活动或情绪波动时,脸颊和耳廓会泛起淡淡的、如同上好宣纸上晕开的淡粉。凹陷的脸颊虽然还未饱满,但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下颌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那双曾经盛满了绝望和空洞的眼睛,如今像被仔细擦拭过的琉璃,清澈了许多,偶尔映着窗外流云或室内灯光时,会闪过一点微弱却生动的光。
身体依旧虚弱,但不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脆弱。他可以靠着摇高的床头坐上一小会儿,手指有了些微握拢的力气,甚至能在萧无尘或护士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挪动双脚,在床边站立片刻。每一次这样微小的“进步”,都耗尽全力,结束后往往需要昏睡很久才能恢复,但那种“能动”的感觉本身,就像甘霖,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意志。
萧无尘的生活节奏也随之调整。齐淮霖转入普通病房后,探视和陪伴的限制相对宽松了一些,他待在病房里的时间更长了。学业压力依然存在,但他已经摸索出一套高效的平衡方法,常常是齐淮霖午睡或进行某项治疗时,他就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处理课程或与各方联系。他的存在,从最初那个闯入死亡现场的“救援者”,渐渐变成了这个狭小空间里一个恒定而熟悉的背景音,一个无需多言却能让人安心的坐标。
两人之间,那种在生死线上缔结的、沉重而纯粹的“战友情谊”,开始悄然发酵,滋生出更加微妙而稠密的气息。并肩作战的紧张感随着最危险时期的过去而稍缓,共同面对日常琐碎和缓慢康复的过程,让某种更加私密、更加贴近个人的情感,有了萌发的缝隙。
变化体现在最细微的日常里。
比如,萧无尘依旧会帮齐淮霖处理一些简单的护理,比如湿润嘴唇、调整枕头、擦拭汗湿的额头。但以前,他的动作更像执行一项严谨的医疗辅助程序,一板一眼,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现在,他的指尖在碰到齐淮霖皮肤时,有时会几不可察地停顿半秒,棉签划过干裂唇瓣的力道,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柔一些。而齐淮霖,也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他会微微偏头配合,或者,在萧无尘靠近时,下意识地屏住一瞬呼吸,然后才缓缓吐出,长睫低垂,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的波澜。
又比如,萧无尘带来的“外面”的照片,内容开始发生变化。不再仅仅是自然景物或医院角落,偶尔会夹杂一两张他自己生活的碎片:公寓楼下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学校图书馆某个洒满阳光的座位,甚至是一份他匆匆解决掉的、看起来并不美味的三明治包装。
他没有解释,只是像以前一样,在齐淮霖精神稍好时,沉默地递过去。齐淮霖会看得更久,目光在那片陌生的暖黄灯光或那个空荡的座位上流连,仿佛在通过这些零星的画面,笨拙地拼凑着萧无尘在他看不见时的生活轮廓。
言语上的交流也多了些“题外话”。虽然大多还是围绕着治疗和恢复,但偶尔会滑向更个人的边缘。
一次,萧无尘因为处理一个复杂的保险赔付问题,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边缘。齐淮霖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你现在皱眉的样子……像在解一道特别难的物理题。”
萧无尘敲击的手指停住,抬眼看他。
齐淮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光秃的树枝,声音更低了:“……以前在临川,有一次看到你竞赛时的照片,就是这样的表情。”
萧无尘愣住了。他没想到齐淮霖会记得那么久远、且与他无关的细节。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屏幕,耳根却微微发热。
另一次,齐淮霖尝试进行医生规定的、极其温和的呼吸训练,因为虚弱和不得法,呛咳起来,咳得眼眶发红。萧无尘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帮他拍背顺气。
手掌隔着单薄的病号服,能清晰感受到底下嶙峋的肩胛骨和因为咳嗽而剧烈震颤的背部肌肉。等咳嗽平息,萧无尘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就那样虚虚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停在他的背上,停留了几秒。
齐淮霖喘着气,感受到背上那只手的温度和稳定的压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后又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将一点重量倚在了那只手上。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脸对着萧无尘,耳尖泛着浅浅的红。
萧无尘像是被那点细微的依靠烫到,迅速而克制地收回了手,站直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板的指导:“呼吸要慢,用腹部。再来一次。”
但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却仿佛因为刚才那几秒的触碰和依靠,变得粘稠而温热起来。
最暧昧的时刻,发生在一个寂静的午后。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淮霖刚刚结束一轮输液,有些昏昏欲睡。萧无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阅读一篇关于移植后远期随访的医学文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翻页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齐淮霖半阖着眼,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萧无尘身上。雨天的光线柔和,勾勒出萧无尘专注的侧影,他微微垂着头,碎发搭在额前,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着。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那是一种与病痛和死亡截然不同的、干净而富有生命力的气息,像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清冷的空气,却莫名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心。
看着看着,齐淮霖感到一阵强烈的、近乎眩晕的悸动。不是为了萧无尘为他所做的一切,也不是单纯的感激或依赖。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私人、也更令人心慌的情感——是对这个人本身的吸引,是对他此刻沉静专注模样的贪看,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这份温暖的、隐秘而汹涌的渴望。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心脏在虚弱的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上迅速腾起一片热度。他慌忙闭上眼,想要掩饰,睫毛却因为心绪的激荡而颤抖得厉害。
萧无尘似乎察觉到什么,从文献中抬起头,看向病床。只见齐淮霖紧紧闭着眼睛,脸颊和耳廓却晕开了一片异常明显的绯红,呼吸也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些。
“怎么了?不舒服?”萧无尘立刻放下文献,起身走到床边,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他的手指刚碰到齐淮霖的额发,齐淮霖就像受惊般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直直地撞进了萧无尘关切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拂过脸颊的微痒。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声、仪器声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有两人交错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擂鼓般清晰。
萧无尘的手指还停留在齐淮霖的额发上,指尖传来对方皮肤异常的热度,和微微的颤抖。他看着齐淮霖眼中那片湿漉漉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雾气,心头猛地一震,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感觉顺着脊椎窜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最终,是齐淮霖先败下阵来,仓惶地别开了脸,拉起被子,将自己发烫的脸颊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不知所措的眼睛。
萧无尘也飞快地收回了手,站直身体,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重新拿起文献,但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字句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敲打在两人悸动未平的心上。
一种全新的、甜蜜而令人无措的暧昧,如同这冬日潮湿的雨汽,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浸润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也浸润了两颗在绝境中意外贴近、如今又开始为另一种悸动而惶惑不安的少年之心。
康复之路依旧漫长,未来的不确定性依旧存在。但在这条路上,除了相互扶持的战友情谊,似乎又生长出了另一种更加柔软、也更加危险的藤蔓,将他们更加紧密地、却也更加复杂地,缠绕在了一起。
冬雨淅淅沥沥下了几日,将医院窗外的世界洗刷得清冷而干净。雨停后,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近乎脆弱的淡蓝,阳光虽然稀薄,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穿透寒意的明亮。春天,似乎还在遥远的对岸踟蹰,但空气中已经隐约能嗅到一丝冰雪消融后,泥土和草木悄然苏醒的气息。
齐淮霖的康复,如同这迟缓却坚定的季节更替,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挪动。
他不再需要24小时不间断的监护,从层流隔离病房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虽然仍需要严格的感染预防措施,但至少,那层令人窒息的塑料隔离帘撤去了,他可以更自由地,在体力允许范围内环视这个不大的空间,也能在医护人员许可下,由人搀扶着,极其缓慢地走到病房附带的、带有一小扇窗户的独立卫生间。
他的气色一天好似一天。苍白依旧,但那苍白里渐渐透出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败。脸颊的凹陷被新生的、极其微薄的软组织悄悄填充,轮廓柔和了许多。最显著的是眼睛,曾经的空洞和绝望被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好奇和疲惫的生机取代。
当阳光恰好洒在他脸上时,那长长的睫毛会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他眨眼而轻轻颤动,像蝴蝶试探着初春微凉的风。
萧无尘的存在,也从“不可或缺的医疗协调者”和“沉默的支撑”,逐渐演变成这个小小世界里,一个更加日常、也更加私密的部分。
他依旧忙碌于学业、医院事务和日渐复杂的财务问题,但待在病房里的时间,性质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不得不处理的文件、不得不进行的沟通,渐渐退为背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那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有时是专业书,有时是他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无关的闲书,或是就着床头灯光用笔记本电脑写论文,偶尔抬眼看一下齐淮霖是否安好,是否需要什么。
两人之间那层被生死危机催生、又被冬日病房酝酿的暧昧,在转入相对“正常”的康复环境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经过窖藏的陈酒,气息变得更加醇厚而难以忽略。它不再仅仅是瞬间的眼神交错或指尖无意的碰触,而是渗透进了相处的每一个细微末节,织成了一张无声而致密的网。
比如,萧无尘带来的食物开始有了“选择”。不再是医院营养科千篇一律的流食或果蔬泥,他会从公寓附近的健康餐店,买来一点点熬得糜烂的燕麦粥,或是撇净了油的清鸡汤,装在保温盒里。
他从不问“你想吃什么”,只是放在床头柜上,淡淡说一句:“试试这个,比医院的可能顺口点。” 齐淮霖起初只是默默接受,后来,会在尝过之后,极轻地说一句:“……燕麦的,比昨天的米糊好。” 或者,“汤有点咸了。” 萧无尘便“嗯”一声,下次带来的,果然就是另一种口味,或者特意嘱咐店家少放盐。
又比如,萧无尘开始留意病房里的温度。齐淮霖体质畏寒,即使暖气充足,手脚也常常冰凉。萧无尘会不动声色地将空调温度调高半度,或者在他睡着时,将被子边缘仔细掖好。有一次,齐淮霖午睡醒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滑了出来,而萧无尘正坐在旁边看书,一只手却伸过来,松松地、带着暖意地,虚虚握着他冰凉的指尖。见他醒了,萧无尘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继续翻页,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齐淮霖却怔了好一会儿,手指蜷缩起来,将那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悄悄握进掌心。
言语上的试探也多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照不宣的迂回。
一次,萧无尘难得没有在处理事务,只是望着窗外发呆。齐淮霖靠在床头,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略显清瘦却线条清晰的侧影,忽然低声问:“你以后……想学什么?”
萧无尘收回目光,看向他:“物理。或者应用数学。”
“为什么?”
“逻辑清晰。答案确定。”萧无尘回答得很简单。
齐淮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那……人呢?人的事,也有确定答案吗?”
萧无尘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看着齐淮霖,看着他眼中那点认真的、带着一丝脆弱探询的光芒,过了几秒,才缓缓说:“人的事……变量太多。但有些函数关系,是存在的。”
这个回答很“萧无尘”,近乎刻板,却让齐淮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再追问是什么“函数关系”,但眼神却明亮了几分。
还有一次,萧无尘因为连续熬夜处理一个棘手的保险纠纷,脸色有些差,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齐淮霖看着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忽然说:“你……不用每天都来。”
萧无尘整理背包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齐淮霖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我的情况……稳定了。你可以……多休息,或者,去忙你学校的事。”
他说得磕磕绊绊,语气里却听不出推拒,反而更像是一种别扭的关心,混杂着怕自己成为负担的不安。
萧无尘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拉上背包拉链,声音平淡:“医院食堂很难吃。公寓没人做饭。”
齐淮霖愣住了。这算什么理由?但他看着萧无尘平静的侧脸,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目送着萧无尘离开。直到门关上,他才偷偷地,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一点萧无尘带来的、淡淡清爽气息的枕头里,耳尖发热。
最让那暧昧气息达到顶点的,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医生批准齐淮霖可以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坐轮椅去楼下的小花园短暂“放风”几分钟——这是他数月来第一次离开病房楼。萧无尘推着他,慢慢地穿过安静的走廊,乘坐专用电梯下楼。
初春傍晚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但阳光是暖的。花园里人很少,只有几株耐寒的灌木挂着零星的绿意,草坪也是枯黄的。但对于齐淮霖来说,这已是另一个世界。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冷的、带着泥土和隐约植物气息的空气,闭上眼睛,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光影。
萧无尘站在他身后,手扶着轮椅,目光却落在齐淮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一刻,齐淮霖脸上那种纯粹的对“活着”的感知和近乎贪婪的享受,让萧无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揉了一下,酸胀得发疼,又涌起一股陌生的、汹涌的保护欲和……其他更难以言喻的情感。
齐淮霖睁开眼,回过头看他,眼睛因为迎着光而微微眯起,眼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鸟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欣喜。
萧无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光秃的树枝上,确实落着两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嗯。”萧无尘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初春傍晚清冷的阳光和微风中,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鸟叫。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存的氛围,仿佛时间都愿意为他们驻足片刻。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段略有颠簸的石子路。轮椅轻轻一震,齐淮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萧无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一个短暂却坚实的触碰。隔着不算厚的病号服和外套,萧无尘能感受到齐淮霖肩胛骨的形状,和他一瞬间微微绷紧又迅速放松的身体。
齐淮霖没有回头,只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红了。
萧无尘也迅速收回了手,重新稳稳地推着轮椅,仿佛刚才只是为了防止意外。但他的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肩头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弱的体温,和那一瞬间心跳同频般的悸动。
回到病房,将齐淮霖安顿回床上。萧无尘照例检查了一下各项设备,然后说:“我明天上午有课,下午过来。”
齐淮霖点点头,看着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萧无尘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向病床上那个正安静望着他的少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窗外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嗯。”萧无尘应道,声音柔和了些许。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初亮。萧无尘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扶住齐淮霖肩膀时的触感,和对方耳根那抹迅速晕开的绯红。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认知,击中了他。
他不仅仅是“在乎”齐淮霖的生死,不仅仅是“负责”到底。那在绝境中萌芽、在日常中滋长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同情、责任或战友情谊的范畴。
他在意他是否舒服,是否开心,是否能看到阳光听到鸟叫。他会因为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而心头牵动,会因为对方一句简单的关心而心尖发软。他会不自觉地寻找他的目光,会记住他所有细微的喜好和不适,会想要守护那份刚刚重燃的、脆弱的生机,也想……触碰那份让他心跳失序的温暖和柔软。
这是……喜欢。
或许,比喜欢还要再多一些。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鼓,同时也感到一阵陌生的茫然和沉重。未来的路依旧模糊,齐淮霖的康复长路漫漫,他自己的学业和规划,经济的压力,对父亲的隐瞒,还有这份刚刚明晰却注定艰难的情感……
但当他再次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时,眼底的茫然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柔和的光芒取代。
无论如何,他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了。
春天或许会迟到,但终究会来。而有些情感,一旦破土,便只会向着阳光,肆意生长。春天像一位矜持的访客,在医院的窗外徘徊试探。先是连日的细雨,润湿了枯黄的草坪,然后是某个清晨,光秃的枝桠上忽然爆出米粒般大小的、毛茸茸的芽苞。阳光不再仅仅是明亮,开始带上实实在在的暖意,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