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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情好有助于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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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淮霖的恢复,也终于踏上了相对平缓的上升通道。
最危险的感染期和排异风险期已经过去,他的免疫系统虽然依旧脆弱,但已经能够提供基础的保护。
血象各项指标稳步回升,接近正常范围的下限。他可以离开病床,在搀扶下在病房里缓慢地走上一小圈,虽然几步之后就需要喘息着坐下。食物从流质过渡到软食,甚至能小心翼翼地尝试一小块煮得烂熟的鱼肉或土豆泥。脸上有了些许健康的血色,不再仅仅是苍白,消瘦依旧,但不再形销骨立,轮廓柔和清隽,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被病痛掩盖已久的秀气。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睛。曾经的死寂和空洞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好奇和疲惫的生机。当他专注地看着什么——比如窗外枝头试探的绿意,或是萧无尘带来的书页——那双眼睛会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长长的睫毛垂下时,会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萧无尘的生活节奏也随之调整。齐淮霖不再需要24小时严密的医疗关注,许多日常护理可以由护士完成,萧无尘的角色逐渐从“不可或缺的支撑”过渡到“主要的陪伴者和协调者”
。他依然每天来,但停留的时间不再那么固定和漫长,有时是上午带着早餐匆匆出现,陪他做复健,有时是下午下课后来,带来一些学校的新鲜事,或者仅仅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各自做自己的事——萧无尘处理学业或联系后续的康复安排,齐淮霖则尝试阅读一些简单的书籍,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两人之间那种在寂静和依赖中发酵的情感,随着齐淮霖身体状况的好转和日常相处的“正常化”,非但没有淡化,反而像陈酿开坛,气息变得更加醇厚、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乱。
日常的细节里,处处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比如,萧无尘带来的书。起初只是随手从学校图书馆借的科普读物或文学经典,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选择。齐淮霖提过一次觉得某位诗人的句子很静,下次萧无尘带来的诗集里,那首诗就被折了角。
齐淮霖偶然看着窗外的飞鸟出神,不久后,萧无尘的平板电脑里就多了一部关于候鸟迁徙的纪录片,两人在午后安静的时光里,并肩看完了它,谁也没说话,只有屏幕上光影流动,映亮两张年轻的、专注的侧脸。
比如,复健的时候。齐淮霖的体力依然很差,最简单的站立和行走练习都异常艰难。萧无尘不再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护士或理疗师协助,他会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齐淮霖搭着借力。
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袖子传递过去。齐淮霖起初会有些僵硬,手指虚虚地搭着,随着练习的进行,身体不自觉地向那支撑点倾斜,指尖也慢慢收紧,蜷在萧无尘的小臂上。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呼吸因为费力而急促,苍白的脸颊泛起潮红,他咬着下唇,目光却固执地看向前方,一步一步,挪动着虚软的双腿。
萧无尘则配合着他的节奏,半步半步地后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地上,确保没有障碍,但偶尔抬眼看向齐淮霖时,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鼓励或观察,而是混合着心疼、赞赏,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深沉的温柔。
最暧昧的,是那些沉默的共处时光。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萧无尘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齐淮霖则半靠在床头,有时看看窗外,有时看看萧无尘。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阳光将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在萧无尘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齐淮霖的目光常常会不由自主地,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可能是看到了难解的题目,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那是一种安静的、近乎贪婪的注视,仿佛要将这寻常的一幕,深深地镌刻进心里,用以对抗记忆中那些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萧无尘并非毫无察觉。有时,他会从书页中抬起眼,毫无预兆地,捕捉到齐淮霖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来不及掩饰的专注、依赖,和一丝更深邃的、让他心跳漏拍的东西,会让他喉头发紧,握着书的手指微微用力。但他从不点破,只是与齐淮霖静静对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头,只是耳根处悄然泛起的薄红,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言语上的试探变得更加大胆,却也更加迂回。
一次,萧无尘带来一小盒医院附近甜品店的、据说不太甜的布丁。齐淮霖小心翼翼地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你不吃?”
萧无尘摇头:“我不喜欢甜食。”
“那为什么买?”齐淮霖问,眼睛望着他。
萧无尘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听说心情好的时候,恢复得快。”
齐淮霖怔了一下,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剩下的布丁,声音很轻:“……因为布丁心情好?”
“因为,”萧无尘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自在的停顿,“……你喜欢。”
齐淮霖搅动布丁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萧无尘。萧无尘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只是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耳后的红晕蔓延到了颈侧。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布丁盒子被轻轻放下的细微声响。一种甜腻而慌乱的暖流,无声地漫过两人的心田。
还有一次,萧无尘因为处理一个棘手的跨国保险理赔,情绪有些烦躁,虽然在齐淮霖面前竭力掩饰,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和偶尔走神的样子,还是被齐淮霖捕捉到了。
晚上,萧无尘准备离开时,齐淮霖叫住他。
“萧无尘。”
“嗯?”萧无尘回头。
齐淮霖靠在床头,暖黄的床头灯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萧无尘,眼神清澈而认真,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你……不用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
萧无尘愣了一下。
齐淮霖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声音更低了:“我的事……已经让你很麻烦了。其他的……如果我能帮上忙,你可以……告诉我。”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虚弱的安慰。这是齐淮霖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分担萧无尘肩上的重压,试图从“被照顾者”的位置,向前迈出一步,靠近那个一直独自支撑的人。
萧无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心头那股因琐事而生的烦躁忽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而滚烫的暖流,几乎要冲破他惯常冷静的外壳。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淮霖以为他不会回答,有些失落地重新抬起头。
然后,萧无尘走了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看齐淮霖,而是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清晰:
“保险的事,有点复杂。可能需要补一些材料,时间拖得有点久。另外,”他顿了顿,“学校那边,下个学期的一些课程安排出来了,和我原来的计划有点冲突,需要调整。”
他开始说,不是诉苦,而是陈述。将那些他原本打算独自消化、独自解决的麻烦和压力,一点点摊开在齐淮霖面前。他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汇报工作。
齐淮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专注地落在萧无尘脸上,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他能从这些平静的叙述背后,听出那些辗转的联系、反复的交涉、和对未来的隐忧。
萧无尘说完,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齐淮霖才轻声开口,说的却不是解决方案:“……辛苦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投入萧无尘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抬起头,看向齐淮霖。两人目光相接,这一次,谁也没有移开。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隔着玻璃,晕染开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病房里,灯光柔和,空气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在这安静的分享和倾听中悄然滋生。它不再是单方面的支撑与依赖,而是开始有了双向的流淌。虽然依旧隔着病床,隔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隔着现实的重重压力,但两颗心,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贴近。
萧无尘看着齐淮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清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的、属于“活着”并且开始尝试“参与”的光芒,心脏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填满。那情感太过浓烈,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
“……不早了,你休息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门口。
“萧无尘。”齐淮霖再次叫住他。
萧无尘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齐淮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萧无尘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里温暖的灯光和那个人。萧无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心脏依然在不规则地、剧烈地跳动着,为刚才那无声的贴近,为那句简单的“辛苦了”,也为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滚烫的话语。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对他,早已不是责任,不是同情,甚至不仅仅是并肩作战的情谊。
那是喜欢。是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想要参与他未来每一个日升月落的、清晰而灼热的渴望。
而齐淮霖呢?那双清澈眼睛里的依赖、专注、和试图分担的心意,是否也指向了同样的方向?
春天还在窗外踟蹰,病房里的故事,却已经悄然走进了全新的、令人悸动又不安的篇章。前路依然漫长,现实的荆棘并未消失,但两颗在生死边缘相互救赎、又在日常点滴中悄然贴近的心,已经无法再回到最初的疏离与孤独。
他们站在新的起点上,面对着康复的曙光,也面对着情感世界里,那片刚刚被照亮的、未知而迷人的海域。春天终于在几场缠绵的雨水和几阵温煦的南风催促下,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医院花园里的草坪不再是枯黄一片,茸茸的绿意像最细软的绒毯铺展开来,几株早樱试探性地绽开粉白的花苞,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软的、蓬松的暖意。
这蓬勃的生机,似乎也丝丝缕缕地渗入了齐淮霖的体内。他的恢复迎来了一个显著的加速期。
血象指标稳步回升至正常范围,免疫功能检测显示重建良好,那些顽固的、细微的感染灶终于被彻底清除。最直观的变化是他的胃口和体力。他可以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计算卡路里和营养成分,而是能真正地“品尝”食物了。
从医院特制的软食,到萧无尘从外面带来的、清淡但讲究的粥品小菜,再到后来,他甚至可以尝试一小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肉,或者几片新鲜柔软的吐司。吞咽时不再伴随着撕裂的疼痛,进食重新变成了一种带着慰藉的、寻常的享受。
脸颊上有了健康的红润,不再是病态的潮红或虚弱的苍白,而是一种从内透出的、温润的光泽。消瘦的轮廓被新生的肌理悄然填充,虽依旧清瘦,却不再嶙峋,显露出少年人抽条般清隽挺拔的骨架。他可以独自在病房里慢慢走上一两圈而不需要立刻坐下喘息,甚至可以自己完成一些简单的洗漱。
那双眼睛,盛满了窗外越来越多的绿意和阳光,清澈明亮,偶尔闪过灵动的微光,曾经沉重的疲惫被一种新生的、略带好奇的活力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