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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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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尘的生活节奏随着齐淮霖病情的“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紧绷而复杂。
一方面,医疗团队每天都有新的指标需要关注,有无数的注意事项需要牢记并监督齐淮霖执行,尽管后者大多时候只能被动接受。药物调整、营养方案、复健计划……每一项都需要萧无尘在医护人员和齐淮霖之间准确传递、确认。
另一方面,他的“交换生”身份面临着期中考核和更多线下课程的压力。他不得不在医院、公寓、学校之间更加精打细算地分配时间,常常是刚结束一个小组讨论,就匆匆赶往医院,身上还带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味道,或是图书馆熬夜后的淡淡咖啡因气息。
经济上的压力也日益凸显。虽然最烧钱的移植预处理和干细胞处理已经完成,但后续的抗感染、支持治疗、预防排异的药物、以及齐淮霖转入普通病房后的长期康复费用,依旧是个无底洞。
齐淮霖的存款已经消耗过半。萧无尘不得不更加频繁地与医疗财务顾问沟通,寻找可能的慈善项目或分期支付方案,甚至开始更加严肃地考虑动用自己那笔原本用于大学学费和未来计划的竞赛奖金。这个决定让他内心充满了矛盾,但他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个虽然依旧苍白瘦弱、眼神却逐渐凝聚起一丝生气的少年,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在悄然改变。随着齐淮霖意识清醒的时间增多,疼痛虽然依旧,但至少从那种摧毁性的剧痛变成了相对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他们之间开始有了更多简短的、有内容的交流,尽管大多依旧围绕着病情。
“今天……嘴巴还是疼。”齐淮霖会含混地说,眉头因为溃疡的刺痛而蹙起。
萧无尘会调出平板上的口腔护理记录,对比之前的数据:“比昨天浅了0.5毫米。护士说恢复速度在预期内。” 或者,“新换的药膏似乎刺激性小点。”
有时,齐淮霖会盯着萧无尘眼下越来越明显的青黑,声音低哑地问:“你……学校,很忙?”
萧无尘敲击键盘的手指微顿,抬眼看他一眼:“还好。应付得来。”
“骗人。”齐淮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移开视线,不再追问,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萧无尘也不再解释,只是沉默片刻后,将平板电脑转向他:“要看看外面吗?”
所谓的“外面”,依旧是萧无尘随手拍摄的碎片:医院中庭一棵光秃秃的树上,不知何时筑起的一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鸟巢;走廊尽头窗台上,一盆无人照料却顽强开出一朵小白花的绿植;甚至只是天空颜色从铅灰到淡蓝的渐变。
齐淮霖会看得很仔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平凡到近乎枯燥的画面上,仿佛在汲取某种生命力。有一次,他看着一张萧无尘拍的、大雪覆盖的医院停车场照片,忽然低声说:“……榕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萧无尘“嗯”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你好了,可以去看。”
这句近乎承诺的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齐淮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萧无尘则有些不自在地将平板转了回去,继续处理他的邮件。
这些平淡的、甚至有些拙的互动中,悄然滋长,变得厚重。它不再是单纯的责任或怜悯,也不仅仅是共患难的战友情谊。
它变得具体而微,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是萧无尘记得齐淮霖输液时哪只手更容易肿,会提前帮他调整垫枕的角度;是齐淮霖在萧无尘因为疲惫偶尔走神时,会用眼神示意他该去休息;是萧无尘带来的一小瓶医院餐厅特制的、几乎无味的果蔬泥,只因为营养师提过齐淮霖可能需要尝试不同口味,尽管他每次都只吃一两口;是齐淮霖在疼痛稍缓的深夜,会静静地看着在角落椅子上靠着浅眠的萧无尘,直到后者警觉地醒来,两人目光相触,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催生出的、超越寻常的紧密联结。它混杂着依赖、信任、愧疚、感激,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吸引。他们像两颗在狂暴星云中意外相遇的行星,被强大的引力捕获,轨道交织,难以分离,却又因为各自的伤痕和背负,小心翼翼保持着最后的距离,不敢轻易碰撞。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齐淮霖的血液指标持续好转,达到了可以尝试转入普通隔离病房的标准。转出移植仓的当天,医疗团队进行了详细的评估和准备工作。萧无尘也被要求参与,学习在普通病房环境下如何辅助护理和预防感染。
当齐淮霖终于被推出那个待了数十天的密闭空间,转入一间有窗户、能看到外面天空和树梢的隔离病房时,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得无法坐起,他还是努力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久违的、开阔的、带着冬日寒意的光线。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光影中颤动,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那一瞬间,萧无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阳光中那个单薄却仿佛在发光的侧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迅速淹没了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他几乎要迈步上前,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确认眼前这一幕的真实,或者……去触碰那看起来如此脆弱的、却蕴含着惊人生命力的光芒。
但就在此时,护士开始有条不紊地连接新的监护设备,医生进来做例行检查。现实的琐碎和医疗的规程立刻将他拉回。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按照刚才学习的流程,协助护士调整病床高度,检查床周的无菌隔离帘是否严密。
齐淮霖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正在忙碌的萧无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齐淮霖的眼神清澈了一些,少了仓内时的混沌和绝望,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活着”的微光。他看到了萧无尘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那一丝震动,也看到了他迅速恢复的、近乎刻板的专注。
谁也没有说话。但某种无声的确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空气中悄然传递。
傍晚,萧无尘安顿好一切,准备回公寓处理积压的功课和联系财务顾问。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齐淮霖已经睡着了,在相对宽敞和“正常”一些的病房里,他似乎睡得比在仓内安稳一些。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瘦削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
萧无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在医院通往公寓的、清冷寂静的街道上,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萧无尘裹紧外套,第一次,没有去思考下一个待办事项,没有去焦虑存款数字,也没有去规划明天的日程。
他只是慢慢地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阳光下,齐淮霖望向窗外的那个侧影,和那瞬间自己心头陌生的悸动。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始于冰冷责任和理性计算的“救援”,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一些他从未规划、也未曾预料的情感,如同冰封地底悄然苏醒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缠绕上他的心脏,生根发芽。
而前方,齐淮霖漫长的康复之路刚刚开始,他自己的学业和未来规划亟待调整,经济压力依然沉重,对父亲的谎言需要维持……还有这份刚刚萌芽、却沉重得让他几乎不敢细想的情感。
未来的路,似乎并未因为移植的“成功”而变得清晰平坦,反而呈现出更加复杂纠结的样貌。
但至少,他们一起,把那个人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并且,在抢夺的过程中,意外地,把彼此也深深地嵌入了对方的生命里,再也无法轻易剥离。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萧无尘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医院那栋大楼,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在艰难而倔强地,学习重新呼吸,重新生活。
而他,无论前路如何,已经无法转身离开。
转入普通隔离病房,像是从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深海潜行中,终于浮到了能窥见天光的水层。尽管四周依旧是无菌隔离帘围起的屏障,空气里仍是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的嘀嗒声也未曾停歇,但一扇能看见天空和树木的窗户,一张稍宽的病床,一点可以自主调节的床头灯光,这些微不足道的“正常”,对齐淮霖而言,不啻于一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