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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的细胞在生长了 ...

  •   萧无尘的“交换生”身份在适应期后,不得不开始参与部分线下课程和小组项目。

      他不得不调整时间,将更多的学习和协调工作放在齐淮霖通常昏睡的深夜或清晨。他出现在医院时,身上有时会带着室外清冷的空气,或是图书馆淡淡的纸墨味道。

      齐淮霖能闻出来,也会在他靠近时,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仿佛那陌生的气息,是连接他与外面那个正常世界的、微弱而真实的纽带。

      一次,萧无尘因为一个小组讨论耽搁,到医院比平时晚了些。他匆匆换上防护服进入病房时,齐淮霖正醒着,望着门口的方向。看到他进来,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很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掩饰什么似的,迅速垂下了眼睫。

      “来晚了。”萧无尘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先看一眼监护仪数据,语气平淡地陈述。

      齐淮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干裂的唇。

      萧无尘放下背包,像往常一样,拿出棉签和药水,准备帮他湿润口腔。当他靠近时,齐淮霖忽然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动作极其迟缓,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萧无尘外套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从室外带来的、还未完全融化的细碎雪花。

      萧无尘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齐淮霖瘦得关节突出的手指,和那一点点迅速消融的白色痕迹。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齐淮霖。

      齐淮霖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好奇,像一丝极淡的、孩子气的探寻,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他“来自外面”的慰藉。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病房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雪花在指尖化为一点冰凉的水渍。

      萧无尘先移开了目光,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几乎像自言自语:“外面下雪了。不大。”

      齐淮霖依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略显生硬地为自己处理口腔溃疡的动作,感受着棉签带来的、混合着药味的冰凉触感。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但嘴角那因为疼痛而习惯性紧抿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类似这样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互动,开始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悄然滋生、累积。萧无尘会在阅读医学论文或处理账单的间隙,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病床,确认齐淮霖的呼吸是否平稳。

      齐淮霖会在疼痛难以忍受、意识模糊时,无意识地朝萧无尘通常坐着的方向偏过头,仿佛那里是一个可以汲取微弱安定感的方位。萧无尘带来的平板电脑里,除了课程资料和医疗文件,不知不觉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随手拍下的、医院花园里倔强留在枝头的红莓,天空偶然出现的鸽群,甚至只是病房窗外光线变化的一角——一些毫无意义、却似乎能证明“生活仍在继续”的碎片。

      他从未主动展示,但有时齐淮霖精神稍好,他会默许对方用眼神示意,然后调出某一张,举到他眼前,两人沉默地看上一会儿。

      谁也没有说破什么。情感在生死边缘的钢丝上萌芽,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它混杂着依赖、感激、并肩作战的同盟感,以及一种在绝境中被无限放大的、对彼此存在的深刻感知。它不像少年人惯常的炽热,更像雪原上相互依偎取暖的幼兽,依靠着对方微弱的体温,确认自己并非独自面对这漫无边际的严寒。

      治疗的阶梯,终于艰难地攀爬到了关键的平台期。在长达近两个月的减毒强化疗和支持治疗后,齐淮霖的最新骨髓穿刺和流式细胞检测报告带来了决定性的好消息——原始细胞比例降至检测线以下,达到了医学上的“完全缓解”。虽然他的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免疫系统重建缓慢,感染风险依然存在,但最凶险的肿瘤负荷被暂时压制下去了。

      Dr. Evans召集了团队进行最终评估。结论是:齐淮霖的身体勉强达到了进行自体造血干细胞采集和后续大剂量化疗加自体干细胞移植的最低标准。

      这是一次豪赌,预处理将摧毁他残存的自体造血功能,移植则是将预先采集冻存的、经过净化的自身干细胞回输,以期重建健康的造血系统。成功,则意味着长期生存的真正可能;失败,或者出现严重并发症,则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加速死亡。

      萧无尘将这份沉重而充满希望的风险告知书,逐字逐句翻译给齐淮霖听。彼时齐淮霖刚经历了一次小范围的感染,精神不济,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听得很认真,目光落在萧无尘因严肃而微微绷紧的唇线上。

      “……所以,又是一次‘走钢丝’。”齐淮霖听完,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嗯。”萧无尘合上平板,“但这次钢丝对面,可能有路。”

      齐淮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无尘以为他又要陷入昏睡。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会在外面吗?”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目光却没有看萧无尘,而是落在他握着平板的手上。那手上,还留着之前帮他固定手臂抽血时,被他无意识掐出的淡淡红痕。

      萧无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会在。”他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干细胞采集过程相对顺利。接着是更为凶险的预处理化疗。齐淮霖被转入移植仓,一个绝对无菌的密闭空间。这一次,萧无尘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时进入,只能通过仓外的通话器和监控屏幕与他联系。

      预处理药物的毒性猛烈。齐淮霖经历了比之前更甚的剧烈反应,呕吐、黏膜炎、高烧、甚至短时间的意识模糊。监控屏幕里,他蜷缩在仓内狭小的病床上,瘦小的身影被各种管线包围,时常因为痛苦而无意识地颤抖或蜷缩。

      萧无尘就守在仓外的家属休息区,几乎寸步不离。他依旧处理学业和事务,但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瞥向屏幕。每当齐淮霖似乎因疼痛而极度不安时,他会拿起通话器,不说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汇报:“体温开始降了。”“护士说口腔护理做得不错。”“Dr. Evans刚来过,说指标在预期内。”

      他的声音透过冰冷的机器传进去,平稳,清晰,不带多少情感,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穿透无菌仓的物理隔绝,牢牢系在齐淮霖动荡痛苦的世界边缘。

      最难熬的一天,齐淮霖因为严重的黏膜炎和持续高烧,出现了短暂的谵妄。他在仓内无意识地挣扎,喃喃说着混乱的呓语,有中文,也有破碎的英文,夹杂着对疼痛的呻吟和对某些遥远记忆的呼唤。

      萧无尘通过屏幕看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立刻联系了医护人员,同时对着通话器,一遍又一遍,用极其稳定、甚至有些刻板的声音重复:“齐淮霖,听着,我是萧无尘。你在医院,在移植仓。疼痛是药物反应,会过去。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不知道是医护的及时处理,还是那反复响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起了作用,齐淮霖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重新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紧锁着。

      萧无尘放下通话器,掌心一片冰凉的汗。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某种他曾经竭力回避、划清界限的东西,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生命里,无法剥离。

      终于,到了回输干细胞的日子。经过净化的、冻存的干细胞被小心复苏,通过中心静脉导管,一滴一滴,重新回输到齐淮霖的体内。这个过程本身相对平静,但对萧无尘和所有关注着的人来说,却像一场庄严而忐忑的仪式。新的生命种子,正在被播撒进一片被彻底焚烧过的焦土。

      回输后的日子,是更加焦灼的等待。等待干细胞“归巢”,在骨髓中“植入”,开始重新造血。这期间,齐淮霖的身体处于最脆弱的“零免疫”状态,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他依旧被剧痛、虚弱和持续的不适折磨,但或许是因为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等待”的专注。

      萧无尘依旧守在仓外。他们通过通话器进行着极其简短的交流,内容无非是“今天怎么样”、“吃了什么”、“还疼吗”。但就是这些平淡到近乎枯燥的对话,成了连接两个空间、支撑两人度过漫长煎熬的日常仪式。

      第十四天,血常规报告显示,中性粒细胞计数出现了确凿无疑的回升。紧接着,血小板也开始缓慢爬升。

      “植入成功了。” Dr. Evans在电话里对萧无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欣慰,“虽然还很脆弱,但他的身体开始自己造血了。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萧无尘挂断电话,看向监控屏幕。齐淮霖似乎刚刚睡醒,正有些茫然地看着仓顶。萧无尘拿起通话器。

      “齐淮霖。”他叫了一声。

      屏幕里的人缓缓转过头,看向摄像头,或者说,看向摄像头后面那个他看不见、却知道一定在那里的人。

      萧无尘看着屏幕上那双依旧疲惫、却似乎清亮了一些的眼睛,停顿了几秒,然后,用他一贯平稳的声线,说出了或许是这段漫长旅程以来,最像“好消息”的一句话:

      “你的血细胞,开始自己长了。”

      屏幕里,齐淮霖眨了眨眼,似乎消化着这句话。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太虚弱,太勉强。但那是萧无尘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接近“笑容”的表情。

      泪水毫无预兆地,猛地冲上了萧无尘的眼眶。他迅速别过脸,抬手用力按了按发酸的鼻梁和眼角,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汹涌的酸涩感死死压了回去。

      当他再转回头看向屏幕时,脸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眶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屏幕里的齐淮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那一点点做出表情的力气。但他的呼吸,在监控仪的显示下,似乎变得比之前,稍微平稳、绵长了一些。

      无菌仓外,冬日稀薄的阳光,正透过高大的玻璃窗,静静地洒在走廊的地面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小的尘埃。

      漫长的冬天,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尽头的光亮。而两颗在绝境中悄然靠近、相互依凭的少年之心,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劫后余生般、沉重而真实的悸动。

      未来的路依旧需要小心翼翼,但至少,他们携手跨过了最黑暗的深渊,并且,在深渊的边缘,意外地攥紧了彼此的手。希望如同春冰初融下汩汩渗出的细流,缓慢,却带着不可阻挡的、坚韧的凉意,开始浸润这片被病痛焚烧殆尽的焦土。

      中性粒细胞和血小板的持续回升,是移植仓内那场无声战役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捷报。它意味着齐淮霖自己的身体,正在重新学习造血,正在从彻底依赖外部支持的绝境中,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如履薄冰。

      免疫系统的重建缓慢而脆弱,齐淮霖依旧被严格隔离在层流病房内,任何一点外来的微生物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感染。他依旧被口腔和消化道的黏膜溃疡折磨,进食依旧是酷刑,大部分营养仍需依靠静脉。

      身体因为长期的消耗和治疗副作用,虚弱得如同一张拉得过紧的弓弦,稍有不慎就可能崩断。排异反应(,是自体移植,但仍有发生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的风险,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需要严密的监测和药物预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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