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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选的路走不通了 ...

  •   临川市第一医院急诊抢救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气息。萧无尘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静”字的标识上,眼神却没什么焦距。耳边是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嘀嗒声、医护人员简短的交流声,还有他自己清晰而缓慢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碾磨,带着金属般冰冷的质感。

      王主任中途出来过一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情况暂时稳住了,休克纠正了一些,出血也在控制。但感染很重,DIC没有完全扭转,骨髓衰竭是根本问题。人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他顿了顿,看着萧无尘,“家属呢?必须尽快联系上。很多治疗决策、签字、费用,都需要监护人。”

      萧无尘喉咙发紧。“他父亲……暂时联系不上。有紧急联系人吗?或者,医院有没有……在特殊情况下的处理流程?”他知道自己在问一个近乎天真的问题。

      王主任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有紧急救治流程,但仅限于维持生命。像他这种情况,后续的抗感染方案、可能的支持治疗、尤其是根本性的疾病治疗方向,都必须家属知情同意。而且,ICU费用高昂,没有担保……”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没有家属,没有钱,很多治疗将无法开展,医院也只能做到最基本的维持。

      “他……有医保吗?”萧无尘问。

      “有,但覆盖范围有限,很多进口药和特殊检查不在范围内。最重要的是,”王主任压低了声音,“血液病的根治性治疗,比如移植,没有家属配合,根本无从谈起。他现在这个状况,移植是唯一可能长期生存的希望,但前提是能找到合适供体,并且他的身体能承受预处理。”他看了萧无尘一眼,像是猜到了什么,“孩子,我知道你可能想帮他,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好心就能解决的。尽快找到他父亲,是当务之急。”

      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又进了抢救区。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那寂静却比嘈杂更让人心慌。萧无尘坐在那里,王主任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找到齐父?如果那么容易,齐淮霖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个永远“在忙项目”、“电话打不通”的父亲,会因为这个“麻烦”而改变吗?还是会像之前一样,用更高效的方式“处理”掉?

      他想起齐淮霖说“墓地选好了”时那种平静的绝望,想起他昏迷在昏暗房间里的模样。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只能等着那个冷漠的父亲出现,或者……等着医院因无法继续治疗而放弃?

      不甘心。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不甘心,混杂着对荒谬现实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冲撞。齐淮霖可以放弃自己,但他萧无尘,阴差阳错被卷入这场悲剧,亲眼看着一个同龄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滑向死亡,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也做不到仅仅寄希望于一个不可靠的父亲。

      他需要信息,需要路径,需要……一个可能性。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关键词从“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 M3复发治疗”,到“造血干细胞移植无家属”,再到“国际血液病诊疗中心”、“海外医疗”、“第二诊疗意见”……

      大量的信息涌入眼帘,专业术语,机构介绍,成功案例,风险提示,还有触目惊心的费用数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个解题一样,筛选、分析、归纳。他注意到一些国际顶尖的血液病中心,对于某些难治复发或特殊病例,有更前沿的临床试验或疗法。他也看到,有些机构提供远程会诊和转诊服务。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如果……不在临川,甚至不在国内治疗呢?如果能联系到国际上更专业的团队,设计一个更激进但也可能更有效的方案,并且,在一个对未成年人医疗决策可能有不同规定、或者能够通过其他方式比如医疗委托、特殊慈善项目绕过严格监护人限制的地方进行治疗呢?

      这个想法大胆,甚至近乎异想天开。涉及到的困难如山:如何联系到可靠的专家?如何评估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如何筹措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如何解决跨国医疗的签证、住宿、陪护等一系列问题?还有最关键的,如何说服齐淮霖?他现在连活下去的意志都微乎其微。

      但至少,这是一条路。一条主动的、需要去搏杀的路,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判决或死亡。

      萧无尘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通讯录。他的目光落在“赵医生(江州)”的名字上。她是目前唯一一个既了解齐淮霖病情,又对他抱有善意和专业关注的医生。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拨通了电话。这一次,他没有隐瞒,将齐淮霖目前危急的处境、医院的要求、联系不上家属的困境,以及自己那个不成熟的、关于寻求国际医疗可能的想法,尽可能清晰冷静地告诉了赵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萧无尘以为信号中断了。

      终于,赵医生的声音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复杂的感慨:“小萧,你……让我很意外。也很难过。”她顿了顿,“淮霖这孩子,太苦了。你说的国际治疗,不是没有先例,但确实非常困难,尤其是对他现在的情况和……家庭情况而言。”

      “我知道困难。但有没有可能?哪怕只是一线可能?”萧无尘追问,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赵医生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我……认识一个人。是我在国外进修时的导师,Dr. Evans,他现在在M国一家顶级的癌症中心负责血液肿瘤的临床研究。他是M3型白血病领域的权威之一,尤其擅长处理难治复发和移植相关并发症。而且,他所在的中心,有时会接收一些特殊的国际病例,包括未成年人,他们有一套相对完善的、针对无法即时获得监护人同意的紧急或特殊病例的伦理审查和临时医疗代理流程。”

      萧无尘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能……联系到他吗?哪怕只是咨询一下意见?”

      “我可以尝试发邮件,说明情况,附上淮霖的关键病历资料。但你要明白,这仅仅是咨询。即使Dr. Evans愿意接收,后续的转诊、签证、费用、以及最重要的——淮霖本人当前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长途转运和接受高强度治疗,都是巨大的问题。还有,这需要一笔你无法想象的资金。”赵医生的语气十分严肃。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萧无尘听到自己说,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办法”在哪里。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赵医生,请您务必帮忙联系。任何一点可能,我们都得试试。至于淮霖的身体……我会和这边的医生沟通,尽量稳定他的状况,为可能的机会做准备。”

      挂断电话,萧无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楼梯间感应灯熄灭了,他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踏上了一条更加艰难、更加不可预测的路。这不再仅仅是送一碗汤,买一次药,或者打一个急救电话。这是一场需要他调动所有理智、韧性,甚至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的“多管闲事”的决心,去为一个几乎陌生的人,争取一线渺茫生机的漫长奔波。

      他走回ICU外的走廊,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洞。他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罗列:

      1. 联系赵医生,获取Dr. Evans的初步回复。(进行中)
      2. 整理齐淮霖全部病历资料(包括榕城初诊、临川各家医院的检查报告、江州赵医生处的记录、本次急救病历)。
      3. 了解国际医疗转诊基本流程和所需文件。
      4. 费用估算与筹措可能性调研(保险、慈善基金、借款……)。
      5. 与王主任沟通,稳定齐淮霖病情,争取时间和治疗窗口。
      6. ……如何让齐淮霖同意?

      最后一条,他停顿了很久,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这时,ICU的门再次打开,一个护士走出来:“齐淮霖家属?病人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可以短暂探视几分钟。另外,关于住院手续和费用……”

      萧无尘站起身,将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他看向护士,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去看看他。费用和手续的问题……”他顿了顿,“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处理。”

      他推开ICU那扇沉重的门,走了进去。里面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场,充满了仪器的嗡鸣和生命的搏动。他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那张病床上,那个被各种管线和仪器包围的、瘦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齐淮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在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视线,看到萧无尘时,那空洞里,骤然掀起了一丝微弱的、复杂的波澜——是惊讶,是了然,是认命,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萧无尘走到床边,隔着防护装备,与他对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萧无尘只是看着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出了他奔波之路上的第一句,也是对齐淮霖而言,石破天惊的话:

      “听着,齐淮霖。你选的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了。现在,有一条新的路,很难,但可能有机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放弃。其他的,我来想办法。”ICU里的灯光是恒定的冷白色,不分昼夜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残酷。齐淮霖躺在病床的中央,像一具被精密仪器和透明管线束缚的、过于脆弱的标本。高烧带来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蜡黄与灰白。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一成不变的天花板,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还在遵循生理本能艰难运作的躯壳。

      直到萧无尘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走到床边,隔着手套和防护面罩,与他对视。

      那句话——“你选的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了。现在,有一条新的路,很难,但可能有机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放弃。其他的,我来想办法。”——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力道不大,却意外地激起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齐淮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将视线焦点对准萧无尘。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或空洞,而是混杂了惊讶、困惑、一丝本能的抗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悸动。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嘴唇翕动,需要很费力才能发出声音,“何必……”

      何必管我?何必这么麻烦?何必为了一个早就放弃了的人,去搏一个渺茫到近乎可笑的机会?

      萧无尘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公事公办地,将接下来的步骤简要告诉他:“赵医生在联系国外一位顶尖的专家。你的病历资料我已经在整理。治疗费用,”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齐淮霖,“你父亲虽然不露面,但给你的生活费和治疗费应该一直很充足。你之前的账户里还有足够支撑当前紧急治疗和初步评估的存款,对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萧无尘早就从齐淮霖对老宅的维护、对药物的获取渠道、以及他独自处理“后事”时透露的某种有条不紊中,推断出他至少在财务上并非完全无助。那个缺席的父亲,或许也只会用这种方式来履行最低限度的责任——给足钱,然后隐身。

      齐淮霖沉默着,算是默认。钱,他确实有。这些年父亲打过来的钱,除了支付刘阿姨的工资和基本开销,大部分他都存着。生病后,林源医生开的药有一部分可以走医保,自费的部分和他的“私藏药”,都从这笔存款里出。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足以让普通家庭咋舌,也是他之前计划“自己处理后事”的经济底气。只是他从没想过,这笔钱,或许还能用来买一个“可能的机会”。

      “所以,经济上暂时不是最紧迫的问题。”萧无尘继续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关键是你现在的身体,必须尽快稳定下来,达到可以接受进一步评估和可能转运的基本条件。王主任他们会尽力。而你,需要配合。哪怕只是为了不浪费你已经支付的ICU费用。”

      他把“配合治疗”和一个非常实际甚至有些冷酷的理由捆绑在一起,巧妙地绕开了情感上的劝说,更像是提出一个需要双方合作的“项目”。

      齐淮霖看着他,看着萧无尘镜片后那双总是过于冷静、此刻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的眼睛。这个人,曾经对他冷漠疏离,曾经被他视为童年不愉快的记忆符号,后来变成了一个机械执行送汤任务的陌生人,再后来,是撞破他最不堪秘密的知情者,是言语尖锐的质问者……而现在,他竟然站在这里,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笃定,告诉他“有一条新的路”,并且说“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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