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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罐子破摔 ...

  •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梧桐路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疏淡而冷峻的水墨画。萧无尘再次走过这条熟悉的路时,脚步下意识地放得更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栋老宅二楼的窗户——那里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在傍晚亮起过灯。

      自那次门口惊心动魄的争执,听到那句“墓地选好了,火葬场联系过了”之后,萧无尘感觉自己心上仿佛压了一块不断增重的冰。那块冰不仅冻结了他试图维持的“事不关己”的理性,也让他对周围一切原本清晰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层模糊而滞重的阴影。竞赛题解起来不再那么顺畅,课堂上老师的声音有时会飘远,就连父亲偶尔的询问,他也回答得心不在焉。

      他知道齐淮霖没有来学校。第一天缺席时,还有同学随口问起,他含糊地答了句“可能病了”。第二天,第三天……再无人提起。一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紧张备考的洪流里,激不起半点浪花。只有萧无尘,每天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积了薄灰的座位,感到那无声的缺席像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痕,横亘在教室喧嚣的背景里,也横亘在他自以为平静的生活表象之下。

      父亲萧敬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次晚饭时,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都没见淮霖那孩子,电话也打不通。你上次送汤去,他怎么样?”

      萧无尘夹菜的手顿了顿,垂下眼:“还是老样子,看着没精神。”

      “唉,”萧敬山叹了口气,筷子在碗边轻轻点了点,“老齐那边项目到了关键期,整天不着家……淮霖一个人,又是个闷性子……”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担忧和某种不便言明的了然,弥漫在饭桌的空气中。

      萧无尘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或许猜到了一些,但成年人的世界有他们的规则和界限,不到万不得已,那层窗户纸不会捅破。而他,被齐淮霖那句“自己处理后事”钉在了知情者的位置,也被那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隔绝在了介入的边界之外。

      但他终究没能完全坐视不理。在齐淮霖连续缺课的第五天,一个周六的午后,萧无尘再次来到了老宅门口。这次,他没有带汤,也没有提前联系。他只是站在那扇紧闭的深色大门前,看着门廊角落堆积的、无人清扫的落叶,和二楼那扇始终没有亮过灯的窗户。

      犹豫了很久,他抬起手,不是按门铃,而是曲起手指,很轻、但很清晰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午后传开,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萧无尘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些。

      依然是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爬上脊椎。他想起齐淮霖最后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想起他说“不会死在这里”时那种奇异的平静。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几乎是本能地,他再次走到那个老式电子密码锁前。手指有些发僵,他输入了那个简单的、可笑的初始密码“123456”。

      “嘀——”

      绿灯亮起,锁开了。

      萧无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未散尽的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家具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模糊而陌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齐淮霖?”萧无尘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异常突兀。

      没有回应。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刺破昏暗,照亮空气中的浮尘。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的毯子凌乱地堆着。他走向一楼的卧室和洗手间,门都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二楼走廊同样昏暗,只有尽头那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

      萧无尘走到那扇门前,手电光在门板上晃动。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比楼下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乎不透光。浓重的药味和一种……类似于铁锈、又混合了别的什么的沉闷气味,充斥在空气里,几乎令人作呕。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萧无尘勉强看清了房间的轮廓——简单的书桌、衣柜,还有靠墙的一张床。

      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萧无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慢慢走过去,手电光颤抖着移向床头。

      齐淮霖躺在那里。

      他侧卧着,蜷缩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没有丝毫生气。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睫毛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灰白,微微张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像是睡着了,但那种睡姿,那种了无生气的模样,更像是一种……沉寂。

      萧无尘僵在床边,手电筒的光柱凝固在齐淮霖灰败的脸上。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探他的鼻息,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不,不会的……他说过会自己处理好……

      就在萧无尘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被冰冷的恐惧淹没时,床上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丝,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似乎略微明显了一点。紧接着,一声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逸出。

      他还活着。

      萧无尘瞬间脱力般,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刚才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走近床边。齐淮霖依旧昏迷着,或者说,处于一种极度的衰弱和半昏迷状态。他的额头触手滚烫,高烧未退。露在被子外的手,瘦得如同枯枝,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针眼和淤青,指甲盖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

      床头柜上散乱地放着几个药瓶,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少许药片。还有一个用过的注射笔,旁边扔着几团沾着褐色污渍的纸巾。地上,靠近床脚的位置,有一小滩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像是呕吐物,又带着可疑的颜色。

      眼前的一切,比任何言语都更残酷地诉说着,过去这几天,这个少年独自经历了什么。他确实在“自己处理”,用所剩无几的药物,用日渐衰弱的意志,对抗着体内疯狂肆虐的病魔,一步步滑向深渊。

      萧无尘站在那里,看着昏迷不醒的齐淮霖,看着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齐淮霖那句“不会死在这里给你添麻烦”言犹在耳,可眼前的情景,分明就是最糟糕、最棘手的“麻烦”。

      但他能怎么办?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呢?齐淮霖醒来后会是怎样的反应?父亲的电话依然打不通,难道真的要惊动萧伯伯,让事情彻底曝光?

      就在他进退维谷,内心激烈挣扎时,床上的人又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呓语,眉头痛苦地蹙起,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萧无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取代。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齐淮霖的“自己处理”,已经到了极限,或者说,已经失败了。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看着他死去。

      他迅速拿出手机,不是拨打120,而是翻找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之前存下、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江州市中心医院,血液科,赵医生。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赵医生温和的声音:“喂,你好?”

      “赵医生,您好。我是……上次帮齐淮霖拿药的那个,萧无尘。”萧无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赵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小萧?怎么了?是不是淮霖他……”

      “他现在情况很不好。昏迷,高烧,出血迹象明显。在临川,一个人。”萧无尘语速很快,但清晰,“赵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尽快得到救治,但……暂时不惊动他父亲?或者,有没有临川这边您信得过的医生或医院,可以紧急接收?”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赵医生似乎在快速思考。“他现在的具体体征?意识?出血部位?”

      萧无尘快速描述了他看到的情况。

      赵医生听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痛心和急切:“这孩子……胡闹!这是DIC合并感染性休克的前兆,非常危险!必须立刻抢救!”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这样,你现在立刻打电话给临川市第一医院急诊科,找一位姓王的副主任,电话我发给你。就说是我让你打的,把情况简单说明。王主任是我同学,人很可靠。他会安排绿色通道,先救人。至于家属……我会尽量先帮忙周旋,但医院规定,最终肯定需要监护人签字。你要有心理准备。”

      “好。谢谢赵医生。”萧无尘挂了电话,很快收到了赵医生发来的号码和简短说明。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拨通了王主任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提到赵医生和“齐淮霖”的名字。王主任似乎已经从赵医生那里得到了消息,语气果断:“地址发给我,救护车马上派过去。你们准备好,病人情况不稳定,转运需要小心。”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梧桐路老宅门口。萧无尘打开门,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和设备迅速上楼。

      狭小的卧室里挤满了人,手电光和救护车的顶灯交替闪烁,仪器嘀嗒作响,医护人员快速进行着检查、建立静脉通道、吸氧……

      “血压测不出!”“心率140,血氧掉到85了!”“准备升压药!”“联系血库,配红细胞和血小板,要快!”

      专业而急促的指令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萧无尘被挤到了角落,他看着齐淮霖像一片毫无分量的落叶被移上担架,看着那灰败的脸在急救灯的照射下更显脆弱,看着医护人员给他盖上厚厚的保温毯,迅速抬下楼。

      整个过程,齐淮霖都没有醒来,只有在那针扎进他瘦骨嶙峋的手背时,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仿佛连疼痛都感觉迟钝了。

      萧无尘跟着下了楼,看着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再次响起,闪烁着刺目的红光,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宅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还残留着方才的忙乱和浓重的药味。暮色四合,寒风卷起门口的落叶,打着旋儿。

      萧无尘慢慢关上门,将那一片死寂和狼藉锁在身后。他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沉默,没有选择“不多管闲事”。他拨出了那个电话,推开了那扇通往“麻烦”的门。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齐淮霖醒来后的愤怒或更深的绝望,可能是父亲和齐叔叔的追问,可能是医院里一系列棘手的手续和抉择。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晚他没有来,没有推开那扇门,明天,或者后天,梧桐路这栋老宅里,只会多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和一个被仓促发现的、无人知晓的悲剧。

      风更冷了,穿透单薄的外套。萧无尘转过身,朝着与救护车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回家。他的脚步有些沉重,但背脊挺得笔直。

      那块压在心上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寒流依旧刺骨,但至少,有什么东西,在刚刚那场与死神的无声争夺中,被改变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而一场新的、更加艰难的风暴,正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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