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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墓地,我也选好了 ...

  •   日子滑入深秋,梧桐路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干燥的、属于季节更替的萧索。萧无尘拎着父亲新炖的虫草花胶汤,再次站在齐家老宅门口时,心情已经远非当初那种机械执行任务般的平淡。

      自从那次教学楼洗手间里近乎残忍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薄冰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表面上,他们依旧是一个教室里沉默的同学,但萧无尘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无法再仅仅将齐淮霖视为一个“需要留意”的麻烦对象。那具日益枯槁的躯壳里,那份孤绝到近乎惨烈的坚持,和那句“至少现在是我自己选的”,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理性世界的一角,时不时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重。

      他按响门铃。等了比以往更久的时间,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齐淮霖站在门后,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扣子都没系好。他的状态比萧无尘预想的还要糟糕。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唯有颧骨处带着两团病态的红晕,昭示着持续不退的高烧。他扶着门框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和淤痕交错,触目惊心。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呼吸声粗重而短促,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

      萧无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皱眉:“你……”

      “汤给我吧。”齐淮霖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伸出手,目光却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地落在萧无尘手里的保温桶上。

      萧无尘没动,目光扫过他睡衣领口隐约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那里似乎有新的、颜色深重的淤青。“你又咳血了?”他问,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齐淮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带着自嘲:“老毛病。”他再次伸手,“汤。”

      萧无尘依旧没给。他看着齐淮霖这副油尽灯枯却还要强撑的模样,想起洗手间地上刺目的红,想起他说的“还能撑”,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的情绪冲了上来。

      “齐淮霖,”萧无尘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你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几天?一周?还是三天?”

      他的话语像冰锥,毫不留情。齐淮霖脸上的那点伪装终于维持不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层的恐慌。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呛声道,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汤送到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走好,不送。”他想关门。

      萧无尘却猛地伸脚,卡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这个动作近乎粗鲁,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冷静自持。

      “是跟我没关系!”萧无尘盯着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对方脑子里,“但你死在这里,第一个发现的可能是我!处理麻烦的会是我爸!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你就这么自私,连死后都要给人添乱?”

      “自私”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齐淮霖最敏感、也最脆弱的神经。他猛地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那两团病态的红晕迅速扩散,整张脸都涨红起来,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急怒攻心。

      “我自私?”他几乎是用气音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是!我就是自私!我不想躺在医院里像个展览品!不想看人脸色!不想欠谁的情!更不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好半天才喘过气,抬起头时,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绝望、愤怒,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疯狂。

      他盯着萧无尘,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奇异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萧无尘,你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给你、给萧伯伯添麻烦。”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后面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墓地,我选好了。火葬场,我也联系过了。后事……我都会自己处理好。保证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这样,总行了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门廊里昏黄的灯光,将齐淮霖那张灰败而决绝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单薄得如同一张脆弱的纸,却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孤注一掷的“尊严”。

      萧无尘僵在原地,拎着保温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耳边嗡嗡作响,全是那句“墓地选好了”、“火葬场联系过了”、“自己处理好后事”……

      每一个字,都超出了他十七年人生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不是一个少年该考虑、甚至不该知晓的领域。那是一个人在彻底绝望、彻底放弃之后,为自己规划的、冰冷而清晰的终局。

      荒谬。恐惧。还有一股更深的、冰水浇头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齐淮霖看着萧无尘脸上罕见地出现的空白和震动,像是终于达到了某种目的,那疯狂而冰冷的神色稍稍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他不再看萧无尘,伸手,近乎粗暴地从他僵住的手里夺过那个保温桶。

      保温桶有些沉,他瘦弱的手腕晃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汤我收下了。谢谢萧伯伯。”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哑平淡,仿佛刚才那句惊心动魄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你走吧。”

      说完,他不再给萧无尘任何反应的时间,用力关上了门。

      “砰!”

      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老宅前回荡,也像一记闷棍,敲在萧无尘的胸口。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深秋傍晚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沉重的、粘稠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齐淮霖最后那句话,和他那张混合着绝望与奇异平静的脸。

      墓地。火葬场。自己处理后事。

      他真的……已经计划到了这一步?

      他不是在“撑”,他是在有条不紊地、清醒地、走向自己选择的终点。并且,决心不打扰任何人,不留下任何麻烦,像一个悄无声息消失的影子。

      萧无尘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真正的绝望,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平静地接受,并默默安排好一切。

      他一直无法真正理解,直到此刻。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也被吞没。老宅的窗户里,没有再亮起灯。那片沉寂的黑暗,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了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也吞噬了那个正在黑暗中独自安排着自己最后归宿的少年。

      萧无尘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梧桐路,怎么走回家的。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齐淮霖没有说谎。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独自一人,干净地、彻底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重、更窒息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了萧无尘的心上,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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